沈钰瑛抬起了眼来,她的目光对上太后的视线,没有躲闪,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与方才屈膝行礼时一样的平和与笃定,却比方才更多了一份认真而郑重的清澈。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明白,“燕王与臣妇拜堂成亲时便当着臣妇和臣妇家人的面许过诺,说他此生不会娶侧妃、不会纳妾室,他的枕边人只会有臣妇一个人,臣妇当时也应了他,臣妇也有自己的私心,不能接受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
柳知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温温软软的乡村姑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直接、坦荡、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被她的身份和气势压弯的痕迹。
柳知意将茶盏搁在桌上,靠回椅背,面色微微沉了一分:“燕王妃,你要想清楚,这不是争风吃醋的小事,这关系到两国之间的和平。魏婉儿若嫁不成燕王,她回乌桓之后说几句挑唆的话,北境若再起战事,那可不是你一个人担得起的。”
沈钰瑛的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她面对太后这番话时心里确实涌上了一阵语塞,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两国和平”这四个字。
在现代的时候她看过太多古装剧里以国家大义压人的桥段,可真的轮到她面临这样的局面时,她才明白那种被“大局”二字堵住嘴的窒息感。
她若是同意了,便是违背了她和慕凌霄之间的承诺;她若是拒绝了,便仿佛成了不顾两国和平的千古罪人。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玄色的身影大步跨过门槛,步伐沉稳而果决,带着一种旁人不敢直视的锐利气场。
慕凌霄没有让人通报便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先落在坐在绣墩上、脊背微微绷紧的沈钰瑛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才转向了上首的柳知意。
他走到沈钰瑛身侧站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太后,”慕凌霄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昨夜宫宴上本王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不娶魏婉儿是本王的决定,不是本王的夫人替本王做的决定,太后有什么话,直接与本王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地召本王的夫人入宫,拿两国和平的大帽子来压她?”
柳知意被他这番直白得近乎无礼的话噎了一下,她端坐在凤椅上,面上的雍容和温和都淡了几分,那双眼里浮起了一层冷意:“燕王,你这是在跟哀家说话?”
慕凌霄握着沈钰瑛的手紧了紧,面上换上了一种坦荡而冷硬的沉肃:“太后,本王戍边十年,北境的每一寸疆土都是本王带着将士们用命守下来的,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战争对两国百姓意味着什么,可本王不会为了让一个人尽皆知的‘和平’就牺牲自己的婚事和枕边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魏婉儿的事,本王已经有了决断,不是本王的夫人从中作梗,是本王自己不愿,太后若是觉得此事棘手,大可以去找陛下商议,看陛下是否愿意将那和亲公主收入自己的后宫。”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本王和本王的夫人还有事,先告退了。”
他说完便牵着沈钰瑛的手,带着她转身朝殿外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握着她的那只手温热而笃定,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身侧,像是用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身后那道冷厉的视线彻底隔绝开了。
沈钰瑛被他牵着走出殿门的时候,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还坐在凤椅上,面色有些发白,攥着茶盏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青,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里面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和不甘。
她收回目光,跟上慕凌霄的步子,沿着宫道朝宫门的方向走去,沿途经过的宫女和内侍纷纷低头避让,没有人敢抬头看这对并肩走过的王爷和王妃。
走出慈宁宫的院门时,沈钰瑛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侧过头来看向慕凌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感激混合的余韵:“你一直在外面等着?”
慕凌霄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声音放得轻了几分:“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听见她拿两国和平来压你,本王就进去了。”
沈钰瑛听着他这番话,心里那些被太后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憋闷在这一刻都化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完完整整地包着,嘴角弯了弯。
马车在燕王府门前停稳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将府门前的石阶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沈钰瑛被慕凌霄扶着下了马车,正要开口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便看见纪柔提着裙摆快步从府门里迎了出来,面上带着罕见的慌张之色。
纪柔是府中的老人了,平日里遇事最是沉稳从容,可此刻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走到慕凌霄面前时甚至来不及行礼,压着声音便道:
“王爷,宫里来人了,是来宣圣旨的,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沈钰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侧过头来看向慕凌霄,他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眸子沉了沉,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似的。
他没有多问,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牵起沈钰瑛的手便朝府内走去。
沈钰瑛被他牵着穿过甬道,脚下的步子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圣旨,这个时候来的圣旨,会是什么内容?
和方才太后召她入宫有关吗?还是和魏婉儿有关?她攥紧了慕凌霄的手,感觉他的掌心依然干燥而温热,没有丝毫慌乱。
走到正厅前的庭院时,沈钰瑛果然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站在厅前的石阶下。
那是一个年约四旬的内侍,穿着一身深蓝绣蟒纹的宦官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正恭恭敬敬地候在那里。
他见慕凌霄和沈钰瑛并肩走来,面上便堆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微微躬了躬身:“燕王殿下,燕王妃,奴才奉陛下之命来传旨,请二位接旨。”
慕凌霄的脚步在庭院中央停了下来,他没有看那内侍,只是松开了沈钰瑛的手,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前方。
沈钰瑛愣了一下,连忙也跟着在他身侧跪下,裙摆铺在青砖地面上,她的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胸腔,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内侍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明黄色锦帛,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王慕凌霄戍边有功,威震北境,今乌桓和亲公主魏婉儿慕其英名,自请下嫁,朕念两国交好之谊,特赐魏婉儿为燕王侧妃,择日完婚,婚期定于五日后,望燕王妥善筹备,勿负朕意。钦此。”
内侍念完了圣旨,将锦帛缓缓卷好,面上堆着笑,朝跪在面前的慕凌霄微微躬了躬身:“王爷,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