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见慕凌霄和沈钰瑛并肩走了进来,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这架势可就不太好办。
他清了清嗓子,捧着懿旨向前一步,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太后娘娘懿旨到,燕王妃沈钰瑛接旨……”
沈钰瑛的膝盖下意识地一弯就要跪下去,可慕凌霄握着她手的那只手臂微微一紧,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她没能跪下去。
慕凌霄的声音平平的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无需跪。”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着慕凌霄,他已经看向了那内侍,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念。”
内侍手里捧着懿旨,看着面前站得笔直没有下跪的两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慕凌霄那双幽深沉静的眸子时,到嘴边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展开那卷明黄色的锦帛,尖着嗓子念了起来:
“太后娘娘懿旨,昨夜宫宴,哀家未能得见新妇真容,心甚念之,着燕王妃沈氏今日入宫觐见,与哀家说说话、叙叙家常。钦此。”
内侍念完了,将懿旨卷好,面上堆起一个恭谨的笑容,朝着沈钰瑛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燕王妃,太后娘娘还等着呢,请王妃这就随咱家入宫吧。”
沈钰瑛的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色的懿旨上,又抬起来看了看那内侍脸上堆着的笑,她侧过头来看向慕凌霄。
慕凌霄攥着她的手没有松,他的目光从内侍面上收回,落在沈钰瑛微微抿紧的唇角和眼底那层遮掩不住的忐忑上。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无妨,本王陪你去。”
那内侍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道:“回禀王爷,太后娘娘只召见王妃一人……”
“太后只说想见见燕王妃,可曾明言不许旁的人陪同?”慕凌霄打断了他,目光平平地望着那内侍,“本王陪自己的夫人入宫给太后请安,你敢拦?”
内侍被他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连声说:“不敢不敢,王爷言重了,咱家只是传太后娘娘的口谕,王爷若想同去,自然也是使得的……”
慕凌霄没有再看他,只是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沈钰瑛脸上,声音放轻了几分:“走吧,本王陪你去。”
他说着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绕过那内侍,朝正厅门外走去,沈钰瑛被他牵着跟在他身侧,走过那内侍身边时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内侍正弯着腰赔着笑,额上一层薄薄的细汗,显然被慕凌霄方才那几句话震得不敢再吱声了。
她收回目光,攥紧了慕凌霄的手,跟着他一起跨出了正厅的门槛。
身后的正厅里,那内侍擦着额上的汗,望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燕王这通身的硬气和冷厉,怕是要在太后跟前也这么使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赶紧招呼两个小太监跟了上去,马车已经备在府门外了,那两道身影相携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朝皇宫的方向缓缓驶去。
太后的慈宁宫坐落在皇宫西侧,沈钰瑛在宫女的引领下穿过玉兰树影婆娑的庭院,在廊下站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又抚了抚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才抬步跨过了门槛。
殿内的光线比庭院里暗了几分,鎏金香炉里的青烟正袅袅地升上来,将满室笼在一层朦胧的薄雾里。
太后柳知意坐在上首的凤椅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凤钗,耳垂悬着一对翡翠坠子,妆容精致而雍容。
她手中端着一盏青瓷茶盏,正不紧不慢地用茶盖拨着浮叶,听见脚步声便微微抬起眼帘来,目光落在了门口那个一身青衣的年轻女子身上。
沈钰瑛走到殿中央,在距离太后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没有忘记慕凌霄在路上叮嘱她的话——
“见了太后不必跪,她若问起便说是本王说的,让她来找本王要说法。”
她屈膝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屈膝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她惯有的柔和与镇定:“燕王妃沈钰瑛,见过太后娘娘。”
柳知意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从茶盏上方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上上下下地将沈钰瑛打量了一遍。
她的目光从沈钰瑛的面容一路滑到她的衣饰,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恶意,可那种被审视被称量的感觉让沈钰瑛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分。
站在太后身侧的一位嬷嬷忽然沉声呵斥道:“大胆燕王妃,见了太后娘娘为何不跪?区区屈膝一礼便算了,这是何等的放肆!”
那嬷嬷约莫五十出头,面上绷着,眼睛瞪得溜圆,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惯于仗势的凶悍。
她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上前来亲自压着沈钰瑛跪下一般。
沈钰瑛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抬眼看着太后,声音平和而清晰:“回禀太后娘娘,臣妇进宫之前,燕王殿下曾对臣妇说过,见了太后娘娘不必行跪拜大礼,臣妇不敢违背王爷的吩咐。”
那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上前一步就要再开口斥责,柳知意这时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起手来微微摆了摆:“好了,都下去吧,哀家与燕王妃说说话。”
那嬷嬷虽不甘心,可太后的命令不敢违抗,只得狠狠剜了沈钰瑛一眼,带着殿中其余宫女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拢,偌大的殿宇里只剩下柳知意和沈钰瑛两个人,龙涎香的青烟还在香炉里袅袅地盘旋上升着。
柳知意靠回椅背,抬眼看着沈钰瑛,面上那层端着的清冷神色微微松了些,换上了一副温和的模样:
“燕王妃不必紧张,哀家今日召你入宫,不过是闲着无聊想找人说说话罢了,你坐下吧。”她指了指侧首的绣墩。
沈钰瑛依言在绣墩上落了座,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可面上没有露怯,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太后开口。
柳知意没有立刻说话,她重新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着看沈钰瑛会不会主动开口攀谈。
等了好一会儿见沈钰瑛只是安静地坐着既不搭话也不怯懦地低头,她才将茶盏放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柔和:“燕王妃可知哀家今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沈钰瑛微微摇了摇头:“臣妇愚钝,请太后娘娘明示。”
柳知意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时候把话抛出来最合适。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温和而无害,眼底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试探:“昨夜宫宴上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乌桓和亲公主魏婉儿当众选中了燕王,说要嫁与他为妃,哀家后来听说了,燕王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便拒了她,还说了些话,说是此生只会有你一人。”
沈钰瑛没有说话,只微微垂着眼,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哀家呢,昨夜想了想,”柳知意端起茶盏来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是为了你们好”,不疾不徐的从容。
“你与燕王成婚不久,燕王又尚在孝期,正是敏感的时候,那魏婉儿是乌桓王最宠爱的女儿,如今千里迢迢来大晟和亲,若就这么被燕王拒了、传出去面上须不好看,哀家想着,不如就让那魏婉儿入府做个侧妃,也算给乌桓一个交代,对两国和平也有益处。”
柳知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钰瑛面上,声音又放柔了几分:“燕王妃,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