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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好在还不算晚

所念皆所得

慕凌霄没有绕弯子,开口便直接问:“王妃连日服用的避子汤,那方子可伤身子?”

  府医愣了一下,斟酌着回道:“那方子是老朽开的,用的都是温和的药性,短期服用无甚大碍,可若是长年累月地喝下去……”

府医摇了摇头,“到底是寒凉之药,女子喝久了难免伤及气血和根本,于子嗣亦有碍。”

  慕凌霄面色又沉了几分:“有方子能替代么?既有效又不伤身的。”

  府医想了想:“有是有,可那法子麻烦许多,需用艾灸配合穴位按摩调理,再加饮食温补,避子汤偶尔用一次便罢,多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还有一种法子是……男子的法子,王爷若是不想王妃有孕,可用些男子服用的药物,对那方面有妨碍,可胜在不伤王妃的身子。”

  慕凌霄听到“男子的法子”时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直接便问:“药方开出来,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库房取,本王服,她不必再喝那避子汤了。”

  府医听到这话愣了一瞬,抬起头来看着自家王爷,他做了大半辈子府医,见过的达官显贵不在少数,可哪一个不是把女子的身子当儿戏,避子汤一碗碗地灌下去从不眨眼。

  像燕王这样一听说对王妃身体有害就立刻叫停、毫不犹豫地说“本王来服”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府医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郑重地拱了拱手:“老朽这就回去拟方子,明日一早便送来。”

  慕凌霄点了点头,府医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夜色已经深得透了,慕凌霄却没有回卧房,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案角的烛火重新点了一支,火苗稳稳地燃着,将满室的暗影驱散到角落里去。

  他靠坐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批阅完的北境军报,目光却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久久没有聚焦。

  方才府医说“男子也有法子”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可此刻夜深人静地坐在这里,那些被急切的担忧压下去的念头又慢慢浮了上来,他心里其实有几分不踏实。

  那所谓的“男子法子”究竟是怎么个法?有没有什么他自己不知道的副作用?能不能长久地用下去?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最终还是伸手从案角拿起那枚铜铃摇了摇。

  清脆的铃声响过之后,门外候着的小厮应声推门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再去把府医请来。”慕凌霄的声音平平的,“本王还有事要问清楚。”

  小厮应声退下了。

  不久,书房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和轻微的叩门声,府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老朽参见王爷。”府医跪下行了一礼。

  “起来说话。”慕凌霄抬了抬手示意他坐,“本王方才在你说的话,回来之后又想了想,有些地方还想问清楚些。”

  府医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端正了姿态:“王爷请问。”

  慕凌霄没有绕弯子,直接便道:“你方才说那避子汤即便短期服用无甚大碍,可长年累月喝下去终究伤及女子根本,本王想知道,她方才喝了半个月,会不会已经有损伤了?需要什么样的法子调理回来?”

  府医听出王爷问得如此细致,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这位年轻的燕王是真的将那位王妃放在了心尖上,不是寻常夫婿那种“只要不闹出事来便好”的随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得谨慎而详尽:“王妃只服了半月,且老朽开的方子已经尽量选了温和的药性,损伤不算大,接下来只需停掉那避子汤,配合一段时日的温补调理,用艾草灸关元、气海二穴,再辅以红枣枸杞等食补,大约月余便能恢复过来,王爷不必过分忧心。”

  慕凌霄点了点头,面上的紧绷稍微松了一分,可他又接着问:“你方才说的那个‘男子的法子’,具体是怎么回事?可有副作用?长期用会不会有碍?”

  府医听他问得这么细,心里那份感慨又深了几分,他整了整衣襟,正色道:“那法子古已有之,民间的叫法是羊肠衣套管,用小羊小肠反复刮去黏膜、用碱水浸泡除腥,风干之后制成薄薄的套管,用时温水泡软即可,比鱼鳔制的更加柔软贴肤,对……对那方面的影响也小很多,只是制作起来颇费功夫,需得提前备好。”

  慕凌霄听他说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鱼鳔?你方才没提这个。”

  府医解释道:“鱼鳔制的更为常见,民间许多药铺都有售卖,只是那物偏硬偏厚,用起来……体验不佳,羊肠衣制成的更为上乘,只是成本高、制作繁,寻常百姓用不起,便渐渐少了,王爷若要用,老朽可以着手制作,约莫需要三五日的功夫便可备好第一批。”

  慕凌霄的指节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他抬眼看着府医,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干脆:

  “用羊肠衣的,需要什么材料你只管去库房领,银钱不是问题,本王只有一个要求,做得精细些,别让她不舒服。”

  府医听到最后那句话时,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达官显贵数都数不过来。

  可像燕王这样不厌其烦地问这些细节、连“别让她不舒服”都挂在嘴边交代清楚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他忍了忍唇角的笑意,正色拱手道:“王爷放心,老朽一定做得妥妥帖帖的。”

  慕凌霄嗯了一声,又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什么遗漏的问题了,才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吧,明日一早把温补的食补方子拟一份送到厨房去,让厨下照着做。”

  府医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书房的门被轻轻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慕凌霄独自在案后坐了一会儿,将方才那些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该问的都已经问了,这才站起身来,吹熄了案角的烛火,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西跨院的灯已经熄了,廊下那盏纱灯还亮着,春迎已经不在廊下了,显然去歇息了。

  慕凌霄放轻了脚步走到卧房门口,推开门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他侧身挤了进去,回手轻轻将门合拢。

  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将床榻上那人蜷着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柔软的剪影。

  慕凌霄站在门边适应了一下室内的暗光,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边,低头望着已经熟睡的沈钰瑛。

  她侧身蜷在被子里,面朝着他那一侧的空位,脸颊压着枕头,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一只手搭在枕边,五指微微蜷着,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睡得毫无防备的眉眼和微微翘起的唇角镀了一层朦胧的银色。

  慕凌霄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那些方才在书房里盘桓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都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柔和的踏实感。

  他弯腰脱了外袍和靴子,轻手轻脚地在她身侧的空位躺下来,侧过身,手臂搭过她的腰际,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沈钰瑛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没有醒,只是像往常一样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缩了缩。

  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脑袋在他肩窝处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便重新沉静了下来,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热而绵软。

  慕凌霄的手臂收拢了一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温软的身子蜷在自己怀里的触感。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那些关于羊肠衣、避子汤和府医的絮叨都被他暂时搁到了脑后。

  此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在身边好好的,明天早上醒来不用再喝那碗难喝的药了。

  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府医说的那些话,“长期喝终究伤及根本”“王妃只需要停掉便好”……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竟是那样理所当然地觉得一碗避子汤便能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

  他行军打仗惯了,习惯了一纸令下便万事俱备,可婚姻里的事、枕边人的身体,哪是一道命令就能周全得了的。

  好在还不算晚。

  等孝期一过,他便带她回北境去,那里天高地阔,没有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他可以在边关给她盖一座小院子,院里种满她喜欢的花草,让她安安稳稳地做她的燕王妃。

  而此刻,她就在他怀里,温温软软地蜷着,他收紧手臂,将自己的呼吸放得和她一样平稳绵长,慢慢沉进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