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宫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宫道两侧的灯笼一盏盏地往后退去。
暖色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地晃动着,映着两个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方才宫宴上那些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响。
沈钰瑛靠坐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慕凌霄方才在殿中握过的那只手的余温。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那些在殿中被满堂目光注视、被魏婉儿指名为敌、被慕凌霄当着百十号人宣告“此生只会有她一个”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来回翻涌着。
每一种情绪都混杂在一起,让她一时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偏过头看了慕凌霄一眼,他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微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里投出浅淡的阴影,面上带着几分卸下防备之后的松弛和倦意。
他的呼吸平缓而均匀,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可沈钰瑛知道他没有真的睡着。
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膝盖,那节奏和方才在殿中从容斟酒时一模一样。
“慕凌霄。”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睁开眼,偏头看向她:“嗯?”
沈钰瑛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把那个压在心里的问题问出了口:“我们方才就那么走了,陛下不会怪罪你吗?魏婉儿是乌桓王的女儿,和亲又关系到两国的和平,你就这么当众驳了她的面子,万一乌桓那边借机生事……”
慕凌霄听她说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伸手将她搁在膝上绞在一起的手指轻轻掰开,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将她那些不安的小动作一点点抚平了。
“就算没有你,本王也不会因为两国的和平去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本王戍边十年,守的是大晟的疆土和百姓,不是拿自己的婚事去换的太平,若是靠着一个女人的裙带来维系两国关系,那还不如堂堂正正打一仗来得痛快。”
沈钰瑛听着他这番话,心里那股替他悬着的担忧稍稍落了落,可她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可是魏婉儿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请嫁给你做平妻,被你那样拒绝了,换作谁心里都会不甘心吧?万一她以后……”
慕凌霄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分,将她从那些猜测和担忧中拉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而沉稳:“魏婉儿那边你不必担心,她翻不出什么浪来,本王要提防的是另一件事。”
沈钰瑛抬眼看他:“什么事?”
慕凌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了然:“接下来这几日,府里宫里的、朝中那些世家夫人大约会有人轮番来劝你。”
沈钰瑛愣了一下:“劝我?劝我什么?”
“劝你识大体、顾大局、为两国和平着想,劝你主动开口让本王纳魏婉儿为侧妃。”慕凌霄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她们会说你是燕王妃,该有正室的胸襟和度量,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坏了朝廷的大事,那些话听着好听,桩桩件件都替你着想,可到头来压的是你的心。”
沈钰瑛的嘴唇微微抿紧了,她是个通透的人,慕凌霄这么一说她立刻就明白了。
那些世家夫人和官太太们,背后未必有谁授意,可她们乐得看热闹、更乐得用所谓的“规矩”和“大局”来裹挟一个根基尚浅的燕王妃。
她们会觉得她好拿捏,会觉得她不敢拒绝,会觉得替她说几番“大道理”就能让她乖乖松口。
她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慕凌霄:“那我要怎么做?”
慕凌霄看着她那双在昏光里依然清亮的眼睛,嘴角那个浅淡的弧度浮起来了一瞬。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稳:“你便对外说,这事你做不了主,让她们来找本王说。”
沈钰瑛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慕凌霄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你是燕王妃,也是我慕凌霄的夫人,她们不敢对你怎么样,一切都有本王在,你只管把那些劝你的人推到本王这里来,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当面跟本王提这些。”
沈钰瑛听着他这番话,那些积压在心底的不安和忐忑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拂开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那些被他拒绝魏婉儿时所说的“今生今世只会有她一个”的话又重新涌上来,热热地烫着她的心口。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几分笑意:“那你可别嫌烦,来的人多了,你应付不过来可别怪我。”
慕凌霄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悦耳:“本王在北境的时候,乌桓人一轮轮地来叫阵都不嫌烦,几个来劝本王纳妾的夫人能烦到哪去?”
沈钰瑛被他这话逗得终于笑了出来,那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她靠回车壁上,偏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街道两侧的灯火一盏盏地掠过,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了下来,慕凌霄先走下车,然后回身朝沈钰瑛伸出手来,她把手搭进他掌心里,踩着脚踏稳稳地落了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庭院里那几株老梅淡淡的花香,廊下的素纱灯笼还亮着,将府门前的石阶和甬道照得暖融融的。
慕凌霄没有松开她的手,就这样牵着她跨过门槛,沿着甬道一路朝西跨院走去。
沿途遇见的侍从婢女纷纷行礼避让,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时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温和。
沈钰瑛被他牵着走过那些目光,心里那份初来乍到时还会为此脸红耳热的不自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这样牵着走回属于他们的院子里的踏实感。
进了主院的门,春迎已经提前回来点了灯,屋里的烛火透过窗纸洒出来,将院中的竹叶和石径都笼在了一片柔和的暖光里。
慕凌霄在院子中央停下脚步,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夜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可那双眸子里映着灯火,显得格外的深而亮。
“今日累了吧?早点歇着。”他说着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夜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带着微凉的温度,“记住了吗,方才在马车上说的?”
沈钰瑛点了点头:“记住了,来劝我的,都让她们找你。”
慕凌霄弯了弯嘴角:“乖。”
他说完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像是不放心似的又补了一句:“若是真有人仗着辈分高对你说话难听,你也不必忍着。”
沈钰瑛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站在几步外回头叮嘱她的模样,一身玄衣,眉目沉静,夜灯的光将他向来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她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股暖意烘得化开了,软软的、妥帖地铺满了整个胸腔。
“知道了。”她笑着应了一声,“你快去忙吧。”
慕凌霄看了她几息,确认她面上确实没有勉强的神色,才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回廊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廊灯的光影里渐渐远了,玄色的衣摆被夜风微微掀动着,最后拐过一道月洞门,消失在了一片梅树的暗影后面。
沈钰瑛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转身推门进了屋。
沈钰瑛坐在床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慕凌霄握了一路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他指腹的温度。
她缓缓攥紧了拳头,将那股余温拢在掌心里,然后弯了弯嘴角起身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