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瑛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外面层叠的宫墙和飞檐,心里那些紧张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
她虽然在大晟朝已经待了一年多,可皇宫这个地方对她来说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只存在于传闻和想象里的存在。
她不知道宫里的宴席是什么样,不知道待会儿见了皇帝和太后该说什么样的话才不出错。
慕凌霄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将她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别怕,一切有本王在。”
沈钰瑛回过头来看他,对上他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深邃沉静的眼睛,心里的那些忐忑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一角。
她冲他点了点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马车停在了一座灯火通明的殿宇前,殿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檐下挂着一排红纱宫灯,将台阶和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三三两两的官员和家眷正从各处的马车中下来,互相作揖行礼寒暄着,衣香鬓影,烛火辉煌,一派热闹而庄重的景象。
慕凌霄先走下车,然后回身朝沈钰瑛伸出手来,她的指尖搭上他的掌心时微微有些凉,他收拢五指将她稳稳地握住了,扶着她踏下了马车。
她站定之后整理了一下衣裙,抬眼望着面前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深深吸了一口气。
慕凌霄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紧张得微微抿紧的嘴唇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温:“跟着本王就好,什么都不用怕。”
沈钰瑛点了点头,攥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朝殿门走去,沿途的官员及家眷纷纷避让行礼,沈钰瑛感受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低声议论的,她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那些视线,只看着前方慕凌霄的背影和与自己交握的那只温热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大殿之中。
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官员们穿着正式的朝服或锦袍三三两两地寒暄着,女眷们则聚在另一侧说着私房话。
殿中摆着数十张案几,每张案上都铺着锦缎,摆着精致的杯盏和果品,大殿正中空出一片舞乐场地,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坐席,最上方是皇帝的御座和太后的凤座。
慕凌霄被引到了左侧前排的席位上,那是燕王该有的位置,他先扶着沈钰瑛在身旁的蒲团上坐下,然后才落座。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殿中众人,沈钰瑛坐在他身侧,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心里像打鼓一样咚咚作响。
殿门外传来内侍拖长了调的唱报声:“乌桓和亲公主——魏婉儿到……”
满殿的喧嚣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殿门口。
一道大红色的身影从殿门外款步而入。
魏婉儿换了一身比白日里更华贵的礼服,大红色的锦缎上绣着金凤和牡丹的纹样,腰间束着一条镶了明珠的宽幅腰带,衬得她的腰肢纤细如柳。
她的头上戴着赤金凤冠,珠翠满额,流苏垂在颊边,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荡着,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面上带着温婉而得体的浅笑,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满殿众人,然后微微垂下了眼帘,仪态万方地走到了殿中央,朝御座之上的慕凌尘行了一礼。
“乌桓魏婉儿,参见大晟皇帝陛下。”
满殿的人都看着这位乌桓来的贵女,暗暗惊叹于她的容貌和气度。
而那些世家公子们的目光更是一个个亮了起来,落在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和隐隐的希冀。
沈钰瑛坐在席位上,隔着几案的距离望着殿中央那道大红色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衣裳,又看了看魏婉儿那通身华贵的凤冠霞帔。
两相对比之下,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珍宝阁里挑了半天挑出来的这身打扮,在这样真正的宫宴场合里,似乎还是差了些。
正出神间,她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
她偏过头去,看见慕凌霄侧着脸正望着她,他的目光里没有半分被魏婉儿吸引去的意味。
反而专注地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眉眼上,带着一种只有她能读懂却无声的安抚。
满殿的烛火将宴席照得亮如白昼,丝竹声在魏婉儿落座之后重新响了起来,舞乐班子在殿中缓缓舞动着水袖,彩绸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
可那些舞乐和喧嚣在沈钰瑛耳畔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水幕一样听不真切。
她的目光落在魏婉儿身上,那位和亲公主被引到了右侧最前方的席位上落座,距离她不过几丈之遥。
魏婉儿端正地跪坐在案后,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得体的浅笑,仪态端方大方,通身的贵气让满殿的女眷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几眼。
沈钰瑛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案上那盏还没有动过的茶,茶汤澄澈透亮,水面浮着几片舒展的嫩芽,香气清冽,可她此刻没有一点品茶的心思。
慕凌霄就坐在她身旁,姿态闲适地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像是满殿的暗流涌动和众人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都与他无关一样。
他偶尔侧过身来,替沈钰瑛夹一块她够不到的糕点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而随意。
沈钰瑛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块桂花糕,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正垂着眼替自己也夹了一块,神色平淡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抿了抿唇,把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倒是让她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
御座之上,慕凌尘环视了一圈满殿的宾客,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开口时,丝竹声便识趣地停了。
满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年轻的帝王身上。
“今日设宴,是为乌桓和亲公主接风洗尘。”慕凌尘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传遍殿中每一个角落。
“乌桓王愿意与大晟修好,化干戈为玉帛,此乃两国百姓之福,和亲公主魏婉儿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今日便由公主亲自在座中择一佳婿,朕亲自下旨赐婚,成就一桩两国联姻的美事。”
他说罢,朝魏婉儿的方向含笑点了点头:“公主,满座都是我大晟的青年才俊、世家子弟,你看中了谁,只管说出来。”
沈钰瑛感觉到满殿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魏婉儿身上,那些世家公子们有的悄悄挺直了脊背,有的微微整理了衣冠,目光里带着暗暗的期待和跃跃欲试。
魏婉儿站起身来,朝慕凌尘盈盈行了一礼,她的身姿如弱柳扶风,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从小被精心教养出来的端庄与柔顺。
她的目光抬起,不紧不慢地扫过左首的席位上那些年轻的世家子弟们,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又从第三排折返回来,像是一只蝴蝶在花丛间徐徐飞过,最终落定在某处。
殿中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轻了。
魏婉儿的目光停在了左侧前排的位置上。
慕凌霄正在斟酒,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酒壶的耳柄,琥珀色的酒液斟入杯中,不疾不徐的,姿态从容得像是对满殿的打量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