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人从侧面一把攥住了沈钰瑛的手臂,紧接着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牢牢钳制住了。
沈钰瑛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开,手里的银针也被打落在地,滚进了货架底下不见了踪影。
南宫瑶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制住的沈钰瑛,嘴角噙着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笑意: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穿件新衣裳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她抬起手来,五指微张,要往沈钰瑛脸上扇下去。
“住手。”
一道声音从内堂的方向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常年掌兵发令淬炼出的冷厉和威压。
那声音不大,却让南宫瑶抬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顿住了,像是被人攥住了手腕一样动弹不得。
珠帘被掀开,慕凌霄从内堂里走出来,他手里还拎着一件试了一半的玄色外袍,可此刻他的面色冷得像是腊月的寒潭。
那双眸子里的沉郁和杀意毫不遮掩地铺在面上,目光锁定在被人按着肩膀的沈钰瑛身上,然后一寸寸移开,落在了南宫瑶脸上。
南宫瑶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可她还是硬撑着架子,松开了扇巴掌的那只手,换上一副倨傲的神情:
“你又是谁?少管本小姐的闲事……知道本小姐的父亲是谁吗?”
慕凌霄没有答话,他走到沈钰瑛面前,伸手捏住那两个贵女钳制着她肩膀的手腕,力道看似随意,可那两个贵女同时痛呼着松了手,连连退了好几步。
他替沈钰瑛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和袖口,确认她没有被伤到分毫之后,才转过身来面朝南宫瑶,声音平平的:“你父亲是谁?说来听听。”
南宫瑶被他那平淡的语气激得更恼了,拔高了声音:“本小姐的父亲是吏部尚书南宫耀!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本小姐说话?”
她话音未落,门外便走进来两个人,是玄夜和陆良,两人本来守在门口,听见里面动静不对便走了进来。
看见自家王爷面前站着一个盛气凌人的绯衣女子正口出狂言,两人对视了一眼,面色都沉了下来。
玄夜向前一步,拱手朝慕凌霄行了一礼,然后侧过头来,看着南宫瑶,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这位是当朝燕王殿下,你对燕王说话,最好客气些。”
南宫瑶脸上的倨傲在那一瞬间碎了个干净。
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方才那股不可一世的气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地灭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
“燕王殿下饶命!臣女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王妃娘娘,臣女知罪了……”
她身后的几个贵女也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
慕凌霄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平平的,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怒意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冒犯燕王妃,按律当杖责八十,玄夜,拖出去。”
玄夜正要应声上前,沈钰瑛忽然伸手拉了拉慕凌霄的袖口。
慕凌霄侧过头来看她,见她正抬着头,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算了,别太过了,她们也就是仗势欺人惯了,小施惩戒就好,真要打八十下去,她们受不住的。”
慕凌霄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半晌,最终那股拧着的冷厉松了几分。
他开口改了命令:“既然王妃帮你们求情,那便每人二十大板,就在门口打,让她们长个教训。”
玄夜应声而去,将那几位跪地瑟瑟发抖的贵女和面如死灰的南宫瑶一并带了出去,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板子落下的闷响和压不住的痛呼声。
沈钰瑛站在柜台边,隔着门帘听着外面的动静,轻轻叹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衣,袖口方才被人扯得有些皱了,可料子到底好,用手指抚了几下便平整了回去。
慕凌霄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整了整后领处被拽歪的衣领,指腹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时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带着一丝后怕的余韵:“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春迎一个人不够。”
沈钰瑛偏过头来看他,弯了弯嘴角:“知道了,不过王爷来得及时,我也没吃亏。”
慕凌霄看着她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心里的那股火总算彻底熄了,他伸出手,替她将鬓边那支被拽歪的玉簪重新扶正。
“衣裳还买不买了?”沈钰瑛问他。
慕凌霄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买,你看上的都买。”
沈钰瑛笑了起来,转身重新走向那匹碧色绸缎的方向,脚步轻快的,像是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样。
慕凌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重新兴致勃勃地挑着衣裳的背影,那些盘踞在眼底的冷厉和沉郁一点一点地化开了,融成了日光下温和纵容的一片暖意。
他的王妃被人欺负了,她没有因为受了委屈就吓得缩回壳里去,反而还在替他铺台阶、让他别把事情闹得太大。
她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好呢。
慕凌霄牵着沈钰瑛的手从珍宝阁里走出来时,日光已经西斜了,将街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方才在门口挨了板子的南宫瑶和那几个贵女已经被各自的家仆搀扶着离开了,地上还残留着几道淡淡的痕迹。
慕凌霄扶着沈钰瑛的腰将她送进车厢里,自己跟着弯腰钻了进去,车帘落下的瞬间,他侧头朝外吩咐了一声:“进宫。”
车夫应声抖了抖缰绳,马车便稳稳地驶离了珍宝阁门口,沿着长街朝皇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沈钰瑛坐在软垫上,刚坐稳便察觉到了不对,马车走的不是回王府的方向,街景越来越陌生,两侧的院墙也从寻常民居渐渐变成了红墙碧瓦。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又放下帘子,转回头来看着慕凌霄,面上带着一丝疑惑:“这不是回王府的路,我们这是去哪?”
慕凌霄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长腿微微舒展着,一手搁在膝上,姿态闲适从容:“今夜宫里设宴,本王带你去。”
沈钰瑛愣了一下:“什么宴?”
“为乌桓和亲公主接风的宫宴。”慕凌霄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陛下今夜要让她自己选嫁,京中有权有势的世家子弟都会到场,她看中了谁便许给谁。”
慕凌霄看了她一会儿,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握住了她手,他的掌心温热而笃定,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你是燕王妃,这样的场合本就该出席,本王会一直在你身边,再说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本王倒想让人看看,本王娶的王妃。”
沈钰瑛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想抽回手又被他攥得紧,只能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
可她那半侧过脸去的轮廓,在暮色初降的车厢里明显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马车穿过承天门,沿着宫道一路驶向深处,沿途经过几道宫门,都有侍卫查验腰牌,可慕凌霄的燕王令牌一亮便立刻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