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镜湖回来的路上,慕凌霄并没有直接带她回府,枣红马在长街上拐了几道弯,停在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前。
楼阁飞檐翘角,门窗都镶着雕花的楠木,门口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上面写着“珍宝阁”三个字,门面气派,一看便知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铺子。
沈钰瑛被他扶下马,抬头看着那金字招牌,愣了一下:“这是哪儿?”
慕凌霄将缰绳丢给门口迎上来的小二,牵起她的手就往里走:“给你买几身衣裳和首饰,你从云溪郡带来的那几件太素了,王府王妃的排面还是要有的。”
沈钰瑛被他拉着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满堂的绫罗绸缎,从架子上垂下来,颜色鲜亮得像打翻了一整座花园的调色盘,青的、红的、紫的、月白的、鹅黄的,各色料子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旁边是一排排的妆奁,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簪环首饰,玉的、金的、银的、翡翠的、玛瑙的,琳琅满目,看得她眼花缭乱。
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见慕凌霄通身的气派便知是大主顾,忙堆着笑迎了上来:
“这位爷,给夫人挑衣裳首饰?小店新到了一批南边的云锦和蜀地的绣品,还有几样新打的赤金头面,要不要给夫人试试?”
慕凌霄点了点头:“挑最好的料子,做几身成衣,再配几套相应的首饰。”
他说着侧头看了沈钰瑛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对掌柜说,“按她的身量挑,不用问价钱。”
掌柜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哈腰地引着沈钰瑛往里面走:“夫人这边请,小店新到了一匹藕荷色的云锦,料子又软又细,最适合夫人这样肤白清秀的模样……”
沈钰瑛被掌柜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回头看了一眼慕凌霄,他已经自顾自地在一排男装的架子前停了下来,随手翻看着几件玄色和藏青的成衣,像是打算也给自己添置两身行头。
她收回目光,由掌柜引着进了里间的试衣室,不多时,掌柜亲自捧了几套衣裳进来让她试。
沈钰瑛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换上,料子是上好的细绸,裙摆绣着淡银色的缠枝暗纹,走动间若隐若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光泽。
她对着试衣室里的铜镜看了看,又有些局促地拢了拢衣襟,这衣裳的料子太好、裁剪也太精致,她总觉得穿着有些不自在。
可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慕凌霄正靠在柜台边等,手里随意翻着一只白玉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钰瑛身上时,翻簪子的手明显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
视线从她的肩头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到裙摆上那些细密的银线绣纹,然后重新落回她的脸上,好半晌没有移开。
沈钰瑛被他看得耳根发烫,不安地扯了扯袖口:“怎么,不好看吗?”
慕凌霄将那只白玉簪放回柜台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好看。”
他说得简短,可那两个字里含着的东西太沉了,让沈钰瑛的耳根又烫了几度。
她别过脸去假装打量旁边架子上的一匹碧色绸缎,可余光还是瞥见他那道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流连着,像是要把她穿新衣裳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脑子里一样。
掌柜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夫人穿这身简直是画上走下来的,爷的眼光真好!小店还有几套配套的首饰,要不要一并试试?”
慕凌霄正要点头,目光忽然落在店门口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侧头对沈钰瑛说了句“我去里面看看男装,你先挑着,等我回来”。
便转身朝店铺内堂走去,沈钰瑛还没来得及应声,他的背影已经拐过了一道珠帘,消失在了琳琅的货架后面。
沈钰瑛站在柜台边,摸了摸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衣,又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精致的暗纹,心里浮起一丝被人郑重以待微微发甜的滋味。
她正低头盘算着要不要把那匹碧色的绸缎也买回去给阿娘做件新衣裳,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女子的说笑声,清脆而张扬,带着一股子旁若无人的气焰。
沈钰瑛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年轻女子结伴走了进来,为首那人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
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锦缎衣裙,头上戴着一支赤金嵌宝的步摇,走动间流苏晃荡着,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她的五官生得明艳,可眉眼间带着一股惯于被人捧着宠着的高傲,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扫过店内的货架时带着一种“我看上什么就要什么”的理所当然。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年纪相仿的贵女,衣着打扮个个不俗,簇拥着她像是众星捧月一般。
掌柜一见到那为首的绯衣女子,脸上的笑意便僵了半瞬,可还是挤出笑容迎了上去:
“南宫小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小店前几日新到了一批南珠首饰,您要不要瞧瞧?”
南宫瑶——吏部尚书南宫耀的独女,仗着父亲是吏部尚书又被当今陛下重用,向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沈钰瑛不想多事,她往旁边退了半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在了一匹垂挂着的绸缎后面,打算等这些人走了再出来。
可南宫瑶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上。
南宫瑶的步子顿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沈钰瑛身上那件衣裳。
料子是上好的细绸,剪裁利落合身,裙摆的暗银绣纹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流光,一看便知是费了心的精工细作。
南宫瑶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转头对掌柜说:“她身上那件衣裳,本小姐要了。”
掌柜为难地搓了搓手:“南宫小姐,这位夫人已经买了那件衣裳,银子都付过了……”
“那又怎样?”南宫瑶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钰瑛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本小姐出双倍的价,让她脱下来就是了。”她说着朝沈钰瑛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喂,你,衣裳脱了,本小姐买了。”
沈钰瑛站在绸缎后面,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本不想惹事,可对方这副理所当然的蛮横让她心里那点现代人骨子里的公平意识被点了火。
她从绸缎后面走出来,站在南宫瑶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这位小姐,先来后到的道理您应该懂,衣裳是我先试先买的,银子也付了,没有转手让人的道理。”
南宫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素净、发髻上别着的还是一支玉簪,一身的穿戴连自己身边最寒碜的侍女都比不上,嘴角便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你?你买得起这样的衣裳?怕不是偷了哪家的银子来充阔吧。”她摆了摆手,对身后几个贵女道,“既然她不识抬举,你们帮帮她。”
那几个贵女得了命令便围了上来,有人伸手去扯沈钰瑛的袖口,有人去拽她的腰带。
沈钰瑛退了两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指尖摸到了那根她随身带着的细长银针。
那是她从前跟着阿兄学医时用来试探药性的东西,随身带习惯了,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她手腕一翻,银针精准地扎在了第一个贵女扯她袖口的手背上,那贵女尖叫一声缩回了手,又惊又怒地瞪着她。
沈钰瑛如法炮制,第二针扎在了另一个来拽她腰带的贵女腕间,那贵女也吃痛地退了半步。
可她只有一个人,对方却有四五个,而且南宫瑶根本没打算自己动手,只是站在旁边冷笑着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