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一条安静的巷口停下,春迎先跳下车,回身扶了沈钰瑛下来。
沈钰瑛踩在实地上,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扇朱漆木门,门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匾,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四个字:书倾医馆。
匾额上的漆色还很新,看得出是刚挂上去没多久的。
她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书倾——姝卿。阿兄居然真的在上京城开起了自己的医馆。
她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院子里两间敞亮的堂屋,青砖漫地,窗明几净。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问诊的桌案,案上码着文房四宝和几本翻旧了的医书,旁边的药柜一排排立着。
抽屉上贴着标注药名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清秀端正,是沈钰卿亲手写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安神而妥帖,和青水村那间小小的药铺一模一样的气味。
沈钰卿正坐在案后低头写着方子,一个十一二岁的小药童在旁边捣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脆生生地问了句:“姑娘看病还是抓药?”
沈钰瑛没答话,只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沈钰卿,她阿兄比在青水村的时候清瘦了些。
可眉眼间那股温润和气没有变,低头写字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提笔时的小习惯都没有变。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灰棉袍子,和青水村时一样朴素,只是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显然这段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沈钰卿没听见回答,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裳、别着玉簪的姑娘身上。
他的手顿住了,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
“阿兄。”沈钰瑛弯着眼睛唤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和暖意。
沈钰卿放下笔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衣着干净体面,面色红润,眉眼间虽然还有些初来乍到的拘谨,可精神头很好,比刚离开青水村时反倒圆润了些。
他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声音带着微微的哑:“来了。”
沈钰瑛笑着点了点头:“嗯,来看你们,阿娘呢?”
“在后院。”沈钰卿转头朝里间喊了一声,“阿娘,钰瑛来了。”
不到片刻,里间的帘子被掀开,沈母快步走了出来。她穿着靛蓝色的棉袄,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揉面。
看见沈钰瑛的那一瞬间她眼睛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将沈钰瑛搂进了怀里。
两只手紧紧箍着她的后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样。
“你个丫头,可想死阿娘了……”沈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嘴角却是翘着的,“瘦了没有?王府里的人对你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沈钰瑛被阿娘搂得快要喘不上气来,可心里热乎乎的,那些在王府里积攒的紧张和局促在这一刻全都被这份久违的暖意融化了。
她回抱住沈母,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阿娘,我很好,他们都对我很好,慕凌霄他……他也没有欺负我。”
沈母松开她,又把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到她面色红润、衣衫整洁这才松了口气。
沈母擦了擦眼角,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来,阿娘刚蒸了一锅萝卜丝包子,你最爱吃的,正好趁热。”
沈钰瑛被沈母牵着手拉到后院的小厨房里坐下,桌上果然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白胖胖的。
面皮又软又暄,萝卜丝的香气混着油香扑面而来,勾得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沈母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往她手里塞筷子:“多吃多吃,不够阿娘再蒸。”
沈钰卿也在桌边坐下,替她倒了杯热茶,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包子。
沈钰瑛咬了两口,含糊不清地问他:“阿兄,你这医馆什么时候开起来的?”
“王爷让人安排的。”沈钰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落脚的地方、铺面的赁金、药柜和药材的采买,都是他的人一手办妥的,我不过是出了个人,写了方子坐堂问诊罢了。”
沈钰瑛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一瞬,心里浮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
慕凌霄答应过会安顿好她的家人,他不仅做到了,还做得比她能想到的更好。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把那点酸软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一家人围坐在小厨房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沈母问她在王府里吃穿用度可还习惯。
沈钰卿问她慕凌霄待她是不是真心的,沈钰瑛一一答了,说王府里的下人都还算客气,纪嬷嬷也照顾得周到,慕凌霄虽然白天忙得不见人影,可每晚都会回来陪她。
沈母听到“每晚都会回来”时脸上那表情微妙了一瞬,又看了看自家闺女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到底没再多问。
吃过午饭,日头升高了些,初春的暖意融融地铺满了小院,沈钰瑛帮沈母收拾了碗筷。
又跟沈钰卿聊了一会儿医馆开张以来的病人情况,眼见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沈母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门口,攥着她的手嘱咐了好几句“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想家了随时回来”,沈钰瑛一一应了,才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医馆。
春迎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便迎上来:“王妃,咱们回府吗?”
沈钰瑛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街市上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她难得出来一趟,不想那么早就回府里闷着,便对春迎说:“我想走走,咱们慢慢逛回去,正好看看上京城的街市长什么模样。”
春迎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半步之后,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的行人,可面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像是怕自己的警惕吓着王妃一样。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着,沿途经过的铺子琳琅满目,绸缎庄、杂货铺、点心摊、书肆,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钰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停了一会儿,春迎便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递到她手里。
沈钰瑛咬了一颗,酸甜的糖衣在嘴里化开,她眯着眼笑了。
她们正走着,前面街口忽然热闹起来,行人纷纷朝路边涌去,有人小跑着经过她们身边,边跑边回头冲同伴喊:
“快来看快来看,乌桓和亲公主入京了!听说那公主长得跟天仙一样,今日非要亲眼瞧瞧不可!”
沈钰瑛被涌动的人潮裹挟着往路边靠了靠,举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踮起脚往前方望去。
长长的街巷尽头,一队兵马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的人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银冠束发,通身的冷厉肃杀之气在初春的暖阳里格外醒目。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有半分表情,那双深沉的眸子平视着前方,骑在马背上不疾不徐地领着队伍穿行过长街。
沿途百姓的目光被他那种天生的威严和凌厉压得不敢直视,纷纷低下头去。
可沈钰瑛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慕凌霄。
她站在人群里,望着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模样,一时有些晃神。
平日里他在她面前总是温和居多,替他夹菜、替他掖被角、睡觉时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怎么看都是一个寻常丈夫的模样。
可此刻他骑着马走在迎接使团最前面的样子,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冷硬威严,气场凌厉得让人不敢靠近,连眉眼间那股沉郁都被这通身的威仪衬得格外疏离。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看见了一枚铜钱翻了个面,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那一面。
他的身后是一列长长的仪仗,旌旗猎猎,侍卫林立。
仪仗中央是一辆华丽的婚车,四匹白马拉着,车顶上覆着大红色的锦缎,四角垂着流苏和铃铛,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婚车的帘子半掀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
那女子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戴珠冠,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柔顺而明艳的风情。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肤色白皙如雪,唇瓣点着胭脂,正微微弯着嘴角打量着长街两侧围观的人群,目光里带着初入京城的欣喜和好奇。
魏婉儿。
沈钰瑛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那张明艳的面孔,又看了看骑在马车前方那个挺直的玄色背影。
就在这时,那匹枣红马上的人忽然微微侧了一下头。
慕凌霄的目光越过仪仗和百姓的头顶,落在了人群中那一点藕荷色的身影上。
他看见了沈钰瑛,看见她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春迎就守在她身侧,她仰着脸正望着他的方向,面上带着一种怔怔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了她安然无恙、精神头也好的模样,然后便移开了,重新平视前方,带着使团缓缓向前行去。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沈钰瑛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他的目光就已经移开了。
她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队仪仗缓缓从面前经过,看着那辆华丽的婚车驶过,魏婉儿的面容在车帘半掩间一闪而过,整个队伍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街面上的百姓渐渐散去,热闹慢慢沉淀下来,只剩下长街两侧还残留着方才围观时踩乱的脚印和地上散落的几片花瓣。
沈钰瑛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已经有些化开了,黏黏地粘在牙齿上。
她嚼着那颗山楂,对身边的春迎说:“走吧,咱们回府。”
春迎点了点头,跟在她身旁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街的尽头。
仪仗队已经远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骑在马背上那个玄色的身影也看不清了。
沈钰瑛转过头来,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还挺帅的。”
春迎没听清,凑过来问:“王妃说什么?”
“没什么。”沈钰瑛把糖葫芦的竹签丢进路边的竹篓里,拍了拍手,“我说天儿真好,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春迎抬头看了看天——确实好,碧蓝碧蓝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朝燕王府的方向走去,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地上的人群足迹里,像是也成了这座热闹都城的一片寻常剪影。
沈钰瑛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魏婉儿是和亲公主,进了京总归是要指婚给谁的。
她今日看慕凌霄的那一眼,虽然隔着那么老远,可沈钰瑛分明瞧见了她视线追在慕凌霄背上的那种专注。
但愿只是她想多了吧。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踩着满地的阳光朝燕王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