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得透透了,主院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廊下那盏素纱灯笼的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将窗纸上投出的影子也一并晃碎了。
屋里只留了一支矮烛,火苗已经燃到了底,奄奄一息地跳着,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铺在床榻边沿和那只半垂的藕荷色帐幔上。
沈钰瑛睡得沉沉的,侧身蜷在被子里,面颊被枕头的压痕印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呼吸绵长安稳。
她的手搭在枕边,五指微微蜷着,帐幔半垂着,将她安睡的模样遮了半幅,只露出披散在枕上的乌发和一小截素净的肩颈。
门被轻轻推开了。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木轴转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一道玄色的身影从门缝里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将门合拢,然后站在门边停了一瞬,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暗光之后才朝床榻走去。
慕凌霄身着身玄色寝衣长袍,衣襟微微敞着,头发也散下来,显然是刚从浴房里出来便过来了。
他的脚步放得又轻又缓,到了床榻边也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先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睡得很熟,不知道他回来了。
慕凌霄弯下腰,伸手将垂下来的半幅帐幔撩开挂好,然后在她身侧的床沿上坐下来。
床榻微微凹陷了一下,沈钰瑛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动静,蹙着眉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面朝他的方向翻了个身,眉头才又松开了。
慕凌霄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伸出手来,指尖极轻地触上她的面颊,从眉梢滑到颧骨,再从颧骨滑到下颌的轮廓。
她的皮肤温暖而柔软,在烛火将灭未灭的微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触感像是上好的暖玉一样妥帖。
他的指腹在她唇畔停了一瞬,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指尖,那个弧度又深了些。
他替她理了理散在枕边的碎发,又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头用被角盖好,然后才脱下外袍搭在床尾的衣架上,轻手轻脚地躺了下来。
他侧过身来,手臂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搭在她腰间,将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钰瑛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暖意,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缩了缩,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脑袋在他肩窝处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重新安静了下来。
慕凌霄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闭着眼,感受着她温软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他这几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府,整个人被礼部和鸿胪寺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
可只要回来的时候能这样抱着她睡上一觉,白天那些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和乌桓使臣的种种试探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收紧了手臂,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榻边的青砖地面上,暖融融的一小片金色。
沈钰瑛醒来时,身旁的被子又空了,枕头上那道浅浅的凹陷还在,被褥里残留的余温也还在,可人又已经走了。
她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里衣,上面还沾着一点属于他的干燥温热的气息。
门被推开,春迎端着一盆热水和巾帕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另一名侍女,手中依然端着那个她已经开始眼熟的青瓷小碗。
碗里的深褐色药汤还冒着袅袅的热气,那股微苦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像是一个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响起的钟声。
沈钰瑛看着那只碗,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这几日来的日常,每晚他深夜归来,拥着她沉沉睡去,翌日清晨又在她醒来之前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每夜他都会将她折腾到很晚才肯罢休,一遍又一遍的,像是要把那些独守空房白日里积攒的思念都补回来一样。
她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这种强度的欢好,每天醒来都又酸又乏,可他说出口的那些温情和事后的温柔,又让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而那些缠绵的余韵还没散尽,第二天早晨,这碗苦涩的汤药就会准时送到她面前。
她知道这东西对身体不好,避子汤喝多了会伤身,这个道理她在现代的时候就知道。
在大晟朝跟着阿兄学医这一年也愈发清楚,可这几日她每日都喝,没有一天落下。
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点隐隐的复杂到底从何而来,慕凌霄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到,连可能有的子嗣都替她考虑好了。
可每日看着那只青瓷碗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心里某个角落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沈钰瑛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褐色药液,片刻后还是伸出手去接过来仰头饮尽了。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她皱了皱眉头,接过春迎递来的温水漱了口,那股苦味才算散了些。
春迎替她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嘴里说着:“王爷走前吩咐了,说王妃连着好几日都在府里闷着,今日让奴婢陪王妃出府去透透气。王爷说沈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王妃若想去看看沈夫人和沈大夫,今日便可以去。”
沈钰瑛擦脸的手顿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我今天可以去见阿娘和阿兄了?”
春迎见她那副欣喜的模样也笑了,点头道:“真的,王爷把一切都打点好了,马车在外面候着呢。王妃先梳妆用饭,奴婢陪您去。”
沈钰瑛的心一下子就飞了起来,她这几日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惦记着阿娘和阿兄。
慕凌霄答应过她会让他们在上京安稳下来,可她一直没亲眼见到他们过得怎么样,那颗心就总是悬着。
如今终于可以去看他们了,她连身上那点残余的酸痛都觉得不值一提了。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腿刚沾地就“嘶”了一声,还是酸,只是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春迎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王妃慢些,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沈钰瑛被她那句话噎得耳根发红,瞪了她一眼:“小丫头别学坏了。”
春迎笑着不接话,手脚麻利地替她拿了衣裳来,今日出门见家人,沈钰瑛自然想穿得体面些又不要太惹眼。
春迎替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的夹棉褙子,里面衬了白色细棉中衣,下头配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了一根同色系的素色丝绦。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既有几分王府女主人的体面,又不失她自个儿那种素净温润的底色。
春迎替她梳头时问她今日想戴哪支簪子,沈钰瑛打开妆奁看了看,里面已经有了几支新添的簪子。
都是慕凌霄不知什么时候吩咐人备下的,有白玉的、赤金的、嵌宝的,各个精致贵气。
沈钰瑛的目光在一支白玉簪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递到春迎手里:“戴这个。”
春迎看了一眼便利落地替她挽了个圆髻,将那支白玉簪端端正正地别了上去,白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朴素安静,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自在而妥帖。
沈钰瑛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冲春迎弯了弯嘴角:“走吧,去看阿娘和阿兄。”
春迎应了一声,将她那件厚实的披风搭在臂弯里,又顺手将腰间那柄短刀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出刀顺手,便跟着沈钰瑛一同出了主院的门。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院子里,老梅枝头的暗红花苞又绽开了几朵,有淡淡的花香随着晨风飘过来。
沈钰瑛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踩着满地的碎金朝府门走去。
她要去见她的家人了。
那些从青水村到上京城一路上的辗转和惊惶,那些落地之后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复杂心绪,在这一刻都被即将见到阿娘和阿兄的欣喜冲淡了许多。
她想告诉阿娘她过得还好。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春迎替她掀开车帘,伸手扶她上去,沈钰瑛踩着脚踏钻进了车厢,在软垫上坐好,掀开窗帘往外面看了一眼。
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而陌生。
她放下窗帘,在马车轻轻晃动的节奏里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