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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春迎

所念皆所得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金线落在青砖地面上,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院子里的竹叶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檐角传来,清脆而悠远,将这个冬日的清晨衬得格外宁静。

  沈钰瑛是在一片浑身的酸痛中缓缓醒来的。

  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几下才睁开一条缝,入目是陌生的承尘和帐幔。

  藕荷色的纱帐从床顶垂下来,被窗缝里漏进的晨光照得半透明。

  她的身体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的一样,腰肢酸软,两条腿更是又沉又胀,动一下都能牵扯出一片细微的钝痛。

  她偏过头去看身侧,枕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凹陷,被褥里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可人已经不在了,床榻上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蜷在被子里面。

  沈钰瑛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腰间的酸痛让她刚撑起一半就“嘶”了一声,又倒了回去。

  她咬着牙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着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已经换过了,是件干净柔软的白色细棉寝衣,领口规规矩矩地系着,遮住了她不想看见的那些痕迹。

  被子裹到胸口,暖融融的,床榻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和男人气息的味道。

  她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耳根慢慢又烧了起来,昨夜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涌回脑子里,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耳根却更烫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不疾不徐的三下,带着一种有规矩的克制:“王妃,您醒了吗?”

  沈钰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嗯,醒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年轻侍女端着水盆和巾帕走了进来。

  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不高却腰背挺直,走路的步子又轻又稳。

  不像寻常侍女那样低眉顺眼地小步碎走,反而带着一种利落而警觉的从容。

  她的五官生得秀气,可一双眼睛格外亮,像是常年在野外风吹日晒养出来的那种澄澈和锐利。

  侍女进屋之后先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的各个角落,确认安全之后才把水盆放在架上,转身朝沈钰瑛屈膝行了一礼。

  “奴婢春迎,见过王妃。”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北境口音特有的爽利,“王爷吩咐奴婢来服侍王妃,从今往后奴婢就跟着王妃了。”

  沈钰瑛靠在床头打量着她,发现她的动作里没有寻常侍女那种谨小慎微的拘束,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警觉。

  她想起慕凌霄昨夜说过要找个会功夫的人来保护她,想来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了。

  “春迎,”沈钰瑛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你多大了?”

  “回王妃,奴婢十六了。”

  “十六……”沈钰瑛看她那副利落干练的模样,忍不住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会被王爷派来我这里?”

  春迎的腰背挺了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她年纪不符的沉静:

  “奴婢是北境军户出身,阿爹和阿娘都在乌桓人犯边那几年战死了,王爷带兵路过时看奴婢一个人在营地边上哭,就把奴婢带回了军中,让伙房的婶子们带着。后来奴婢长大了些,跟着军中的教头学了几年刀剑和骑射,也随军打过几场小仗。王爷说奴婢身手还算利索,就让奴婢来了上京,守在王妃身边。”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可不是吹牛”的认真:“王妃放心,寻常三五个毛贼近不了奴婢的身,王妃去哪奴婢就去哪,保准不让王妃掉一根头发。”

  沈钰瑛听着她这番话,又看了看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慨。

  十六岁的姑娘,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呢,可在这大晟朝,她已经上过战场、杀过敌。

  她伸出手来,在春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辛苦你了,以后不用总自称奴婢,在我面前说‘我’就行。”

  春迎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位新王妃会这么说,她眨了眨眼,唇角微微翘了翘,点头道:“是,我记住了。”

  沈钰瑛又往门口看了看,没有看到慕凌霄的身影,便问:“王爷呢?”

  “王爷一早就出去了。”春迎一边将热帕子拧干递过来,一边回道。

  “这几日乌桓的和亲使团要入京,礼部那边忙得脚不沾地,王爷奉了皇命要负责迎接的排场和仪仗,天没亮就被叫走了。王爷走前嘱咐过,说王妃昨日刚安顿下来,若是身子不适便多歇一歇,府中没有什么要事,王妃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沈钰瑛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蒸汽漫过面颊,将她那些睡意未消的困倦熏散了些。

  她听着春迎的话,心想慕凌霄倒是想得周到,连她“身子不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她想起昨夜那些折腾,耳根又开始发热了,赶紧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借着擦手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窘迫。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另一名侍女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

  她年纪比春迎大些,看着有二十出头,穿着府中统一的侍女衣裳,走到床前行了一礼:“王妃,这是王爷吩咐备下的汤药,让奴婢送来给王妃服下。”

  沈钰瑛的目光落在托盘上那只青瓷小碗上,碗里的药汤是深褐色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

  她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什么,她跟着阿兄学医,这种东西的用途她再清楚不过。

  避子汤。

  她端过那只碗,温热的瓷壁贴着她的掌心,将那股温度一路传到她心里。

  她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着的褐色药液,心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和怔忡。

  慕凌霄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是怕她这时候有孕不方便,还是……觉得他们之间还没有到可以要孩子的那一步?

  可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毕竟刚成婚不久,感情还在慢慢培养的阶段。

  她自己都还没完全适应“燕王妃”这个身份,更别提做母亲的事了,这时候喝这个,其实也好。

  她想了想,端起碗来,仰头将那一碗药汤一饮而尽。

  药汁入口苦得她皱紧了眉头,她忍着那股苦涩咽了下去,将空碗放回托盘里。

  侍女屈膝行了一礼,端着托盘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门外。

  春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问,只是又拧了一块热帕子递过来:“王妃擦擦手。”

  沈钰瑛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染的药渍,然后试着挪了挪身子想下床。

  可她的腿刚伸到床边,腰间的酸痛便猛地涌上来,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又缩了回去,她的面颊瞬间红透了,咬着嘴唇没好意思吭声。

  春迎见她这副模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可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温声道:

  “王爷说了,王妃若是身子不适就多歇一歇,不必急着起身,府中没什么要事,王妃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沈钰瑛本来还想逞强说不睡了,可身体实在是又酸又乏,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算起来她拢共也没歇几个时辰。

  她看了看窗外亮堂堂的天光,又看了看自己这双还在微微发颤的腿,最终还是泄了气似的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我再睡一会儿……”

  春迎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帐幔放下来半幅遮了光,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去守着。

  她的脚步声远去了,房门被轻轻合拢,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钰瑛躺在床榻上,被窝里还残留着属于慕凌霄的气息,干燥而温热,混着昨夜留下的旖旎余韵。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闭着眼,那些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最终被沉沉的困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院子里,春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不紧不慢地磨着一柄短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一边磨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确保王妃睡得安稳。

  而此时此刻,城外的官道上,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沿着通往京城的官道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庞,她眉眼柔顺,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轮廓,嘴角浮着一丝温驯的笑意。

  她便是乌桓和亲公主,魏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