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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赐婚

所念皆所得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十二盏鎏金宫灯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将那些雕龙画凤的梁柱和书架上的典籍投出浓淡交错的影子。

  慕凌尘坐在御案后方,面前摊着一摞从各部递上来的奏折,他手中朱笔批了一道又一道,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殿内只有他一个人,龙涎香的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上来,将空气熏得沉静而安详。

  “陛下。”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门口传来,压低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燕王殿下来了。”

  慕凌尘批阅奏折的笔尖没有停,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流畅地写完了手边那行字。

  他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抬头时面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温和笑意:“宣。”

  殿门被推开,一道玄色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慕凌霄换了一身正式些的玄色蟒袍,腰束玉带,长发以银冠束起,通身的贵气衬得他肩宽背挺、步履沉稳。

  他走到殿中三步处站定,朝御案后方拱了拱手,动作规矩而端方:“臣参见陛下。”

  慕凌尘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那些压了一下午的郁气微微翻涌了一下,可面上没有流露半分。

  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案角迎了几步,面上那笑意如春风拂面般自然妥帖:“来人,给燕王看茶。”

  内侍搬了把扶手椅放在御案侧前方,又奉上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慕凌霄没有坐,只接过茶盏放在手边,目光微微抬起来,落在慕凌尘脸上:“陛下急召臣入宫,不知有何要事?”

  慕凌尘重新坐回御案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

  “北境那边的军报朕看了,乌桓求和的事皇兄想必也知道了,他们派了和亲使团入京,领头的使臣已经过了雁门关,估摸着再过四、五日就能到上京了。”

  慕凌霄垂着眼,没有说话。

  慕凌尘继续道:“朕在想,这桩和亲的事既然是由皇兄在北境十年来打出来的局面,于情于理都该让皇兄来接手接待使团的事宜。况且那和亲公主魏婉儿是乌桓王最宠爱的女儿,身份贵重,由皇兄亲自迎接入京才显得我大晟对乌桓的诚意。”

  慕凌霄这时才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接待使团是礼部的职分,臣一介武人,怕是不够妥帖。”

  慕凌尘摆了摆手,笑道:“皇兄过谦了,你在北境与他们打了十年交道,最了解他们的脾性。这事交给旁人朕不放心,还是皇兄来做最合适。”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可那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而且,朕还有另一桩事要与皇兄商议。”

  慕凌霄抬起眼来看他。

  慕凌尘放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而诚恳的神情:

  “那和亲公主魏婉儿,年方十八,据说容貌出众、性情温婉,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乌桓王既然将她送来和亲,自然是希望她能在上京觅得佳偶。朕思来想去,皇兄驻守北境十年,至今未有正妃,府中也无妻妾……”

  他话还没说完,慕凌霄已经开了口,声音依然不高,可那底下有一种极为笃定、不容商榷的硬度:“陛下,臣已经娶了夫人。”

  慕凌尘的话头被截在了半截,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他看了慕凌霄两息,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缓缓靠回椅背,眉头微微挑了挑:“皇兄何时娶了夫人?朕怎么不知道?”

  “就在半月前。”慕凌霄迎着慕凌尘的视线,语气平直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臣在云溪郡青水村遇见了一位姑娘,她救了臣的命,臣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已经与她拜了天地、成了亲。婚书在臣回京次日便已在户部备案登了户籍,她是名正言顺的燕王妃。”

  慕凌尘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比方才快了几分。

  他开口时声音依然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多了一层细细的探究:“哦?不知这位皇嫂是哪家的千金?朕怎么从未听说过云溪郡有什么与皇兄门当户对的……”

  “她不是什么千金。”慕凌霄打断了他,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只是一个村姑,家中从医,她会替人看病诊脉,是个心地干净的好姑娘。”

  慕凌尘的笑容终于彻底淡了下去。

  他盯着慕凌霄看了好一会儿,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龙涎香炉里那缕青烟盘旋上升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缓缓地笑了一声,可那笑意没到眼底:“皇兄倒是一片痴心,只是……大婚这样的大事,皇兄连知会朕一声都没有,便在外面私自办了?这于礼制不合吧。”

  慕凌霄抬眸看向他,面上那层冷硬的轮廓在烛光里显出一种坦荡丝毫不畏的笃定:

  “臣当时情况紧急,那姑娘家中要将她许配给旁人,臣若晚到一日她便要嫁给别人了,臣不得已才先在云溪郡拜了堂,待回京之后再向陛下请罪。所有不合礼制之处,臣愿领罚。”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可她救了臣的命。若不是她,臣早在落崖那日便死在青果山下的河里了。”

  慕凌尘的指尖在案面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来,最终化成了面上重新浮起的那层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

  “既然皇兄已经把婚事办了,那便是既成事实了,那和亲公主的事,朕再另行安排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迎接使团的事还是得辛苦皇兄去办,礼部那边朕会让尚书配合你,你只管把排场做足,让乌桓的人看看我大晟的气度。”

  慕凌霄拱手:“臣领旨。”

  他没有再多留,行了一礼后退了两步,转身朝殿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慕凌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惯常亲厚无间的温和:

  “皇兄一路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改日等皇嫂安顿好了,带她入宫来让朕见见。”

  慕凌霄侧过头,微微颔首:“谢陛下。”

  他迈步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御书房里的龙涎香和宫灯光一并隔绝在了门内。

  慕凌霄沿着宫道往外走,夜风迎面灌来,将他方才在御书房里那些紧绷的线条重新吹得冷硬而沉静。

  他的脚步很快,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那些宫灯在他身侧一盏盏地掠过去,将他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又从短拉到长,周而复始地在他脚边变换着。

  慕凌尘居然想给他赐婚。

  那个和亲公主一旦进了燕王府,就是一颗钉在他枕边的钉子,慕凌尘能派刺客来要他的命,自然也做得出安插一个眼线在他身边日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好在他已经先了一步,婚书落了,户籍备案了,他的王妃已经名正言顺地住进了燕王府里,哪怕是皇帝,也没有道理逼一个有妇之夫另娶正妃。

  他快步走出宫门,翻身上了等在门外的马,马蹄踏着月色沿着长街一路奔回燕王府,在府门前停下时他翻身下马,大步穿过回廊,朝主院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主院的素纱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剩下那一盏在廊下轻轻摇晃着。

  将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片柔和的橘色光晕。

  屋里点着一支红烛,火苗安安稳稳地燃着,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灯花,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钰瑛站在屏风后面,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衣裳,耳根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方才沐浴时侍女送来的衣裳放在屏风旁的架子上,她洗完擦干了身子拿起来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红色的纱衣,薄薄的一层,料子软得像水一样,半透不透地贴着皮肤。

  领口开得低,腰身收得窄,裙摆处缝了几层薄纱,走动间若隐若现地透出底下小腿的轮廓 ,这哪里是家常穿的寝衣,分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