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燕王府门前停稳的时候,暮色刚刚开始笼罩上京城,街道两侧的石狮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门楣上方那块“燕王府”的牌匾被檐下挂着的两盏红纱灯笼照亮,鎏金的大字在暖色的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
慕凌霄先跳下马车,回身朝车厢里伸出手来,沈钰瑛扶着车壁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下来,脚踩在实地上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柳河镇遇袭之后,她一直不太敢坐马车,总觉得车厢里逼仄闷人,每颠一下心就悬一下。
此刻双脚踏在上京城平整的青石板路面上,她的心才算是稍稍落了些。
她抬起头来,望着面前那座气派的府邸,朱红的大门,铜钉兽首,两侧的院墙延伸出去望不到头。
门前的石阶两旁站着几名侍卫,见了慕凌霄便齐齐抱拳行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沈钰瑛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沈钰瑛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转过脸来看着慕凌霄,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人已经随你到了上京城了,我阿娘和阿兄呢?什么时候能放了他们?”
慕凌霄侧过头来看她,灯笼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惯常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垂下眼帘,伸手牵过她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动作自然而笃定,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温:
“待他们安顿下来,本王自然会带你去见。”
沈钰瑛被他那声“本王”在“燕王府”门口说出来,总觉得格外正式。
她耳根微微有些发热,想抽回手又被他扣得紧紧的,只能由他牵着,跟在他身侧朝台阶走去。
他在前头迈步,她落后半步被他牵着走,两个人的身影在灯笼光里被拉得长长的,交错叠在一起。
守在门前的侍卫们看着自家王爷牵着一个青衣姑娘的手走过来,一个个眼睛都瞪圆了。
王爷在北境十年,身边连个近身的侍女都没有,如今出趟远门回来竟带了个姑娘,而且那姑娘虽说清秀温婉吧,怎么看也不像什么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
侍卫们面面相觑,心里头琢磨着这是怎么回事,可谁也不敢多嘴,只恭恭敬敬地低头让开了一条路。
慕凌霄牵着沈钰瑛跨过门槛,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一路往里走。
甬道两侧是修剪齐整的冬青和几株老梅,枝头上已经鼓出了一些小小的暗红花苞,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
沿途经过的侍从婢女们纷纷驻足行礼,可目光都黏在了自家王爷和那个陌生姑娘牵在一起的手上。
有胆子小的偷偷捂了嘴,有胆子大的互相用胳膊肘撞来撞去,眼神里全是“你看见了吗”的震惊。
沈钰瑛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头越埋越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嵌进慕凌霄的影子里面去。
慕凌霄感觉到了她的局促,微微侧过身来挡住那些视线的方向,又捏了捏她的手心低声道:“别管他们,过几日就习惯了。”
沈钰瑛瞪了他一眼,什么叫过几日就习惯了?可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便看见前面廊下走来一个身影。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圆髻,插着一支素银簪。
她的身量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走路时步子稳当而从容,一看便知是个在府里管事多年的人。
那妇人正是纪柔,她远远便看见了慕凌霄牵着一个姑娘走进来,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她在燕王府待了二十年,从小看着慕凌霄长大,他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这孩子自从六岁起就不爱让人近身。
如今竟主动牵着一个姑娘的手走进府里,那姑娘看着也不是什么权贵人家的女儿,可偏偏王爷牵着她的那架势,像是捧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纪柔定了定神,快步迎了上去,在廊下站定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王爷,您回来了。”
慕凌霄点了点头,将身后的沈钰瑛往前带了半步,侧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不容置疑的认真:
“纪嬷嬷,这是沈钰瑛,本王的夫人,也是燕王府的王妃,往后府里上下,见了她便如见了本王一样。”
纪柔端着托盘的手终于晃了一下,她抬眼看着沈钰瑛,目光在她清秀的面容和朴素的衣裳上停留了一瞬。
心里那些震惊和意外被她很快地压了下去,取而代之地是作为府中老人应有的本分和妥帖。
她将托盘交给旁边的小侍女端着,自己整了整衣襟,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朝沈钰瑛行了一个大礼:
“老奴纪柔,拜见王妃。”
沈钰瑛被她这一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手忙脚乱地去扶她:“不……不必多礼,您快起来……”
纪柔顺势直起身来,目光在沈钰瑛面上又停了一瞬,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些。
她看见沈钰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倨傲或挑剔,只有被这阵仗闹得不知所措的真诚和局促,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纪柔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便悄悄松了些,面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意:“王妃一路远来辛苦了,老奴这就让人备些热水和吃食。”
慕凌霄看着纪柔那副自然接过话茬、把沈钰瑛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浮起来了一瞬。
他转过头对沈钰瑛说:“纪嬷嬷是府中的老人了,本王自幼便是她带大的,以后在王府里有什么不知道的,只管问她便是。”
沈钰瑛点了点头,看了看纪柔那张堆着温和笑意的脸,心里那些初来乍到的忐忑到底散了几分。
她冲纪柔笑了笑,声音轻软:“那就麻烦纪嬷嬷了。”
纪柔笑着摇了摇头:“王妃说哪里话,这是老奴该做的。”
慕凌霄见两人之间那股生疏已经散了大半,便松开沈钰瑛的手退后半步,面上一瞬间换上了几分要去办正事的沉肃:
“本王有事要进宫一趟,约莫晚些才能回来,纪嬷嬷,你先带王妃去歇息。”
沈钰瑛一听他要进宫,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她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进宫……不会有危险吧?”
慕凌霄声音又轻又稳:“放心,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只要他不在明面上撕破脸,本王便不会有事。”
他说完便转身朝府门外走去,玄衣在暮色里很快就融进了灯笼光的尽头,只剩下几声渐远的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声响。
沈钰瑛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纪柔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温声道:“王妃,这边请,正房在主院,穿过前面那道月洞门就到了。”
沈钰瑛跟着她沿着回廊拐了几道弯,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精致,青砖漫地,墙角种着一丛修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正屋三间,窗明几净,廊下挂着两盏素纱灯笼,烛光透过纱罩洒下来,将整间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沈钰瑛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住所的小院,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翻涌了好一阵。
她终于来到了上京城,站在了燕王府的院子里,成了这座府邸名义上的女主人。
可她的阿娘和阿兄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跨进了院门。
而此刻,慕凌霄正骑马穿过长街,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将那些暖意一点点吹散,取而代之的是那份他早已习惯面对那座宫城时才会浮起的冷厉与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