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燃着整整十二盏鎏金宫灯,将整间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可那光落在慕凌尘面上时,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将他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衬得愈发阴沉。
他坐在御案后方,手中握着一卷翻开半晌却没有翻页的奏折,奏折的纸面已经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他面前三步之遥的地面上,跪着三道浑身是血的黑影。
三人身上还穿着夜行衣,蒙面的黑布已经扯了下来,露出三张灰败而惶恐的面孔。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人手臂上裹着仓促包扎的布条,血已经渗出来洇湿了大半截袖管。
为首的刺客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
“陛下……臣等无能,没能……没能杀了燕王,那燕王身边带了六、七个亲卫,个个都是北境百战余生的悍卒,属下虽然人数占优,可燕王本人出手太狠……”
“够了。”慕凌尘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缓,可就是这种平缓让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慕凌尘将手中那卷被捏皱的奏折随手丢在案上,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三人面前。
他的龙靴停在为首那人低垂的额前,绣着金线的靴尖沾了微尘,在宫灯的光芒里泛着冷硬的质地。
“朕给了你们多少人?”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缓,像是闲话家常一样。
“十……十五人。”
“对方多少人?”
“六……七个。”
慕凌尘蹲下身来,平视着那名刺客的眼睛,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十五个杀七个,杀不了?你们是刀钝了,还是心软了?”
那刺客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背后的两人更是将头伏得更低,几乎要把自己嵌进砖缝里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混着御书房里惯有的龙涎香,形成一种诡异而刺鼻的味道。
慕凌尘站起身来,退后半步,随手从腰间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朕养了你们多年,银子花了无数,就养出你们这群废物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侧头看了身后的侍卫一眼。
那侍卫名叫赵忠,身形魁梧,面色黝黑如铁,是跟了慕凌尘五年的贴身护卫。
他从慕凌尘的眼神里读出了意思,没有半分犹豫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破空的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
那三名刺客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来,赵忠的刀已经划出了一道冷冽的半弧——
第一刀,为首那人脖颈被割开一半,血喷涌而出,身体向前扑倒时双手还在下意识地抓挠着地面。
第二刀,第三人被一刀贯入后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了下去。
第三刀,中间那人瞪大了眼睛想要往旁边滚,可赵忠的刀比他的动作快了太多,锋刃横切过喉间,割断了所有未出口的求饶和挣扎。
三具尸体横陈在御书房光洁的地砖地面上,血汩汩地淌着,在砖缝之间蜿蜒成数道暗红的细流。
那股血腥气骤然浓重了起来,压过了龙涎香的气息,充斥了整间殿宇。
赵忠收刀回鞘,动作利落娴熟,面上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方才倒下的不过是三只被割了喉的鸡。
慕凌尘扫了一眼地面上的狼藉,皱了皱眉:“拖下去。”
殿外候着的几名侍卫应声而入,手脚麻利地将三具尸体拖了出去,又有人提来水桶和抹布擦拭地面上的血迹。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安静而迅速,连水桶碰撞的声响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显然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不多时,地面被擦得干干净净,重新露出了青砖本来的颜色,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殿门被重新合拢,御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宫灯里的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灯花。
赵忠站在慕凌尘身侧,低声开口:“陛下,接下来该如何?要不要属下去一趟?”
慕凌尘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
他皱了一下眉将茶盏搁下,手指轻轻叩着案面,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
“罢了,暂时不要再动了,他既然已经快到京城,沿途再有动作反而扎眼,况且他身边那些北境亲卫不是吃素的,今日失手,他已经起了戒备,再派多少人都是送死。”
赵忠垂首应道:“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加了火漆的信函双手呈上:
“陛下,北境那边新送来一份奏报,乌桓各部上个月遣了使臣入边关求和,愿意称臣纳贡,止息干戈,他们会派一位和亲公主入京,以示交好之意,使臣已经过了雁门关,不日便要抵达上京。”
慕凌尘接过那封信函拆开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与赵忠所说大致无二。
末尾还附了随行使团的名单和那位和亲公主的简要信息——乌桓王幼女,年方十八,名唤魏婉儿,据传容貌昳丽、性情柔顺,自幼习琴棋书画,是乌桓王最宠爱的女儿。
慕凌尘的目光在“魏婉儿”三个字上停了片刻,指腹在信纸上轻轻一叩。
他抬起头来望向赵忠,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和亲公主入京,自然是要许配给皇室子弟的,按惯例,这样的事该由礼部拟几个备选名单呈上来,再由朕钦定人选。”
赵忠垂首道:“陛下圣明。”
慕凌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夜色中沉沉的宫墙轮廓。
御书房的窗户正对着东边燕王府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宫墙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望着那个方向,眼底那层冷意反而更加清晰了。
“皇兄征战北境十年,杀退乌桓无数,保了大晟边关的安稳,如今乌桓来求和、送公主入京,这桩功劳自然要落在皇兄头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赵忠听,“燕王驻守边关有功,至今未娶妻妾,膝下也无子嗣,这乌桓公主正当年华、身份贵重,赐给皇兄做正妃,既是皇恩浩荡,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赵忠跟了慕凌尘多年,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真正意味。
慕凌尘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将那封信函折好收进暗格里,面上的神色在宫灯的光影里显得莫测高深:
“只要那公主进了燕王府,朕便有了一双眼睛放在他枕边,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信……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朕便能在第一时间知道,比派多少刺客都管用。”
赵忠抱拳道:“陛下深谋远虑。”
慕凌尘摆了摆手,面上的冷意稍微散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闲适近乎慵懒的从容:
“去给礼部传话,就说乌桓和亲的事朕已经知道了,让他们好生准备迎接使团,至于那公主的归宿……”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却像是品出了几分甘甜似的微微眯了眯眼,“待燕王回京之后,朕会亲自与他商议。”
赵忠应声退了出去,御书房里重新只剩下慕凌尘一个人。
宫灯里的烛火还在燃着,将满室的辉煌照得明晃晃的,他坐在御案后,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案面。
望着窗外东方那片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嘴角那个寡淡的弧度始终没有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