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双正在一寸寸失去光泽的眼睛,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人死在她面前。
她治过无数病人,看到过伤口、血、溃烂和脓疮,可那些人都是活着的,心脏在跳,脉搏在动,有体温有呼吸有眼皮的颤动。
而此刻她面前这个人,方才还活着,还伸着手攥着她的胳膊,那力气还真实地留在她手腕的皮肤上泛着余痛。
可下一瞬他就变成了一具不会再动、不会再呼吸、不会再睁开眼睛的躯壳。
而且杀了他的人就站在她身侧,慕凌霄的手还在握着那柄染了血的长刀,刀刃上的血正顺着刀尖一滴滴落在泥土里。
他侧过头来看她,火把的光映着他半边面孔,另半边隐在黑暗里,那双眼里的杀意还未褪尽,凌厉得像一只刚刚撕碎猎物的鹰。
沈钰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间涌上来的是一股无法抑制从骨髓里翻涌出来的战栗。
那些她一直压着从穿越以来从未触碰过的恐惧和失措,在这一刻全部冲垮了她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
慕凌霄一把将她接住,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捧被抽了筋骨的水,倒在他臂弯里时轻飘飘的。
脸颊上还沾着溅上的血迹,在那张素净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玄夜带着剩下的侍卫还在与余下的黑衣人缠斗,可那些刺客见首领已死、燕王又退回到了马车边,攻势明显弱了下去。
玄夜抓住时机反扑了几刀,剩下的几个人便借着夜色遁入了林间,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没了踪迹。
树林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的哔剥声和伤者低低的呻吟。
地面上横着几具黑衣人的尸首,血迹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慕凌霄抱着沈钰瑛,用袖口替她擦拭面上沾着的血迹,动作极轻极缓,可他的手指在触到那些血液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她不该看到那些的。
慕凌霄将沈钰瑛小心地抱进车厢里,用毯子裹紧她,又用帕子蘸了水壶里的清水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她的面颊冰凉,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蹙得紧紧的,嘴唇微微发着抖,像是在梦中也逃不开方才那骇人的画面。
他坐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胸腔,比方才厮杀时还要快。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安静的车厢里像是自言自语,“没事了,都过去了。”
车厢外面,玄夜正在指挥剩下的侍卫清点伤亡、收殓尸首、检查四周是否还有伏兵。
火把的光在车帘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将外面狼藉的战场和忙碌的人影剪成一幅幅忽明忽暗的画面。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晃着,将两个人的轮廓投在四壁的棉帘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沈钰瑛靠在慕凌霄怀里,头枕着他的肩窝,整个人蜷在他的臂弯中,呼吸虽然平稳了些,可依然很浅。
她的面颊在昏光里显得格外苍白,方才溅上的血迹已经被他擦干净了,可脸颊上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红痕。
慕凌霄的左手环着她的肩,右手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她的指尖冰凉,即使被他握在掌心里暖了这么久也没有完全恢复温度。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唇碰了碰她的额头,温热的唇瓣触上她微凉的前额时,她的睫毛似乎轻颤了一下,可并没有醒。
玄夜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压低了怕惊动什么:“王爷,沈大夫来了。”
慕凌霄抬起头,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沈钰卿从后面的马车上走下来,快步走到车厢边。
他的面色也很不好看,平日里温润儒雅的面孔此刻绷得紧紧的,显然也受了惊吓。
可上了马车掀帘看见沈钰瑛昏靠在慕凌霄怀里的模样时,他还是咬着牙镇定了下来,弯腰钻进了车厢。
“沈兄。”慕凌霄唤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求助的歉意,“她晕过去快一个时辰了,一直未醒。”
沈钰卿没有立刻接话,只伸手探上沈钰瑛的手腕,三根手指精准地按在她的寸关尺上。
他的眉头随着指尖传来的脉象微微动了动,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这才收回手来,面上的紧张稍稍松了些。
“惊吓过度,气血上涌冲了心脉,一时闭了过去。”沈钰卿的声音还算稳,可里面那层后怕怎么也藏不住。
“她平日里看着胆子不小,可到底是个没见过血光的姑娘,方才那种场面……她受不住。”
慕凌霄低下头,看着怀里人苍白的面颊,喉间滚过一个沉沉的音节,像是愧疚:“是我的疏忽,不该让她看见那些。”
沈钰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倒是消了几分,他本想在看到阿妹晕倒的时候就质问慕凌霄为什么没有护好她。
可见到慕凌霄抱着沈钰瑛时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底浓重的自责,他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只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一粒褐色药丸递过去:“把这个给她含在舌下,安神定惊的,等醒了再喝一碗热姜汤暖暖身子,歇一宿应该就无大碍了。”
慕凌霄接过药丸,用指尖轻轻捏开沈钰瑛的下颌,将那粒药丸放进她舌下。
她的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地咽了咽,药丸被含住了,他的指腹触到她干燥的唇瓣时顿了顿,然后松开手,重新将她揽好。
沈钰卿坐在对面,看着自家妹妹被人圈在怀里安安静静的样子,心情复杂得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以后要好好待她,你若让她受了委屈……”
“不会。”慕凌霄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望着沈钰卿,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车厢的木板上。
“沈兄放心,本王不会让她受委屈。”
沈钰卿被他那声“沈兄”叫得浑身不自在,可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掀帘退回了后面的马车。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车轮依旧咯噔咯噔地碾着路面的碎石,慕凌霄将沈钰瑛又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玄夜的声音,带着几分松了口气的意味:“王爷,前面就是驿站了,属下先去打点一下。”
慕凌霄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面上的苍白似乎褪了些,呼吸也比方才沉稳了几分。
那粒安神药在她舌下慢慢化开了,药效正在一点一点地起效。
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初时还是涣散的,花了片刻才聚拢焦点,入目先是慕凌霄玄色的衣襟,然后是他在昏光里微微绷紧的下颌,再往上对上了他那双垂下来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冷厉和防备都褪尽了,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关切和松了口气的后怕。
“醒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大声了会惊碎她。
沈钰瑛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被压了一个时辰的画面又涌了上来——那个黑衣人的脸,那道割裂的脖颈,那个喷溅出来的暗红色的血。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没事了,”慕凌霄立刻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平稳而低缓地落下来,“都过去了,我们快到驿站了,马上就歇下了。”
他的声音像是一道暖流,一层一层地裹住她那些惊惧的棱角,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沉稳有力,咚咚、咚咚,比她的呼吸要快一些。
可那节奏反而成了某种安心的锚点,将她的意识从那骇人的画面里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沈钰瑛缩在他怀里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虚弱:“那些人都……都死了吗?”
慕凌霄沉默了一瞬,没有回避她的问题:“来的人死了几个,剩下的逃了。”
沈钰瑛没有再问,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闭着眼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体温。
那些温热的触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冲淡她记忆里那些冰凉而静止的画面。
马车晃了晃,停了。
玄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到驿站了,房间已经备好了。”
慕凌霄应了一声,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到了,我抱你进去。”
沈钰瑛没有拒绝,也没有力气拒绝,她只是把脸往他怀里藏了藏,然后感觉他稳稳地站了起来,弯腰钻出马车。
夜风扑面而来时他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风,抱着她大步走进了驿站的大门。
驿站不大,是官道上专供往来官员歇脚的小驿馆,只有两层楼几间房。
玄夜已经提前打点好了,要了二楼最里间的几间上房,铺了干净的被褥,屋角的炭盆也烧了起来,暖烘烘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慕凌霄将她放在床榻上,替她脱了外衣和鞋袜,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又转身从小几上端来一碗玄夜刚刚送来的热姜汤,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喝了再睡,暖暖身子。”
沈钰瑛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那些一直蜷缩在四肢末端的寒意果然散了些。
她靠在床头,看着他坐在床边替她掖被角的模样,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心里那股翻涌了一整个晚上的恐惧和后怕在这一刻忽然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