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摇了摇头,面上那层困惑更深了:“在下自幼跟着师父学推命之术,这十几年间阅人无数,无论贩夫走卒还是王公贵胄,只要看一眼命盘便能看出前世今生、因果牵连,可这世上偏偏有两人的命格,任凭在下如何推算,都看不透半分。”
沈钰瑛托着下巴,歪头看他:“其中一个是我?”
年轻人点了点头,沈钰瑛脸上的笑容终于敛了下来,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算命先生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戏弄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心虚也没有狡诈,只有一种面对超出认知之事时的真诚的困惑。
茶棚那边传来玄夜喊“夫人,来吃饭了”的声音,还有葱油饼被掰开时酥脆的咔嚓声响。
沈钰瑛回过神来,从袖袋里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多放了几文。
她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那块“骆半仙”的木牌,又看了看那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看不出来就算了,就当图个乐子吧,不过你这招牌可以换一块大的,字也找人写得好看些,不然生意怕是不好做。”
她转身朝茶棚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她走回茶棚边,慕凌霄已经替她掰好了一块热腾腾的葱油饼,旁边还放着半碗热羊肉汤。
他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探究什么,可最终没有开口,只将那碗汤往她手边推了推:“趁热喝。”
沈钰瑛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把她那些纷乱的念头冲淡了些。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安静吃东西的慕凌霄,他的侧脸在茶棚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下颌的棱角,每一笔都像是被造物主细细雕琢过的。
她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这一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夜已经深透了,官道两旁的树林黑沉沉地压过来,将马车夹在中间,像是两面密不透风的墙。
天空中连月亮都没有,只有几点疏星缀在墨蓝色的幕布上,微弱的光连树梢都照不亮。
侍卫们手中的火把成了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橘红色的火焰被夜风拉扯着,一跳一跳的,将车辙两旁灌木丛的阴影投出扭曲的轮廓。
马车已经赶了大半日的路,天黑前本该抵达前方的县城歇脚的,可偏偏经过一段山路时车轮陷进了泥坑里,耽搁了好一阵。
等重新上路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玄夜便吩咐队伍赶一赶夜路,过了前面那片树林就能看到驿站了。
沈钰瑛靠在车厢壁上,身上裹着厚毯子,手里攥着慕凌霄给她那袋话梅,已经吃得只剩小半袋了。
马车轮子碾过路上的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车身偶尔颠簸一下,晃得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她困得厉害,眼皮沉得像是被灌了铅,可又不敢真的睡着,外面黑得吓人,她一个人在这密闭的车厢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慕凌霄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车板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可他那双手搭在膝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膝盖,沈钰瑛知道他没有真的睡过去。
那是他在北境养成的习惯,再怎么困倦也只浅眠,周围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清醒。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段路,车轮碾过一段满是碎石的路面,发出格外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沈钰瑛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空气的破风声。
紧接着便是侍卫们同时拔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慕凌霄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开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车帘被一只带着皮手套的手猛地掀开,玄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急促而低沉:
“王爷,有刺客!人数不少,至少十多人,从两侧树林摸过来的!”
慕凌霄霍然起身,弯腰钻出车厢前回头看了沈钰瑛一眼,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所有倦意都在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冷厉的警觉。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楚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她耳朵里:“待在车里别出来,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掀帘子。”
说完他便钻了出去,车帘在他身后落回原处,将车厢与外界的视线彻底隔开。
沈钰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听见外面传来慕凌霄拔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是他沉声下令的喊声——
“结阵,围住马车!”然后是侍卫们呼应的吼声,和金属碰撞的第一声脆响,尖锐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黑衣人的身影从两侧树林里涌出来,火把的光在夜色中乱晃着,将那些蒙面的黑影照出狰狞的轮廓。
沈钰瑛坐在车厢里,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两只手死死攥着腿上的毯子。
她听见刀剑相交的铿锵声越来越密集,听见有人发出闷哼和粗重的喘息,听见脚步声在马车周围来回奔突,有人撞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车架子也跟着晃了几晃。
她努力让自己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怕,慕凌霄在外面,他带过兵打过仗,他应付得了。
可那些此起彼伏的金属碰撞声和压抑的厮杀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神经,每一次刀锋相撞都让她后背一紧,每一次闷哼和呻吟都让她心头一颤。
她活了二十年,在现代的时候连杀鸡都没见过,穿越过来这一年里跟着阿兄学医救人,看的最血腥的画面不过是清创缝合时翻卷的皮肉。
她从来没有亲耳听过真正的杀戮是什么声音,刀砍进骨头里的闷响,人被刺中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被掐断般的呜咽,还有血喷溅在泥土上时那种濡湿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薄薄的车厢壁外面钻进来,直直地往她耳朵里灌。
然后马车侧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重重地撞在了车板上,车架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沈钰瑛整个人被颠得往旁边歪去,脑袋磕在了车厢壁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还没等稳住身形,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只粗黑的手伸了进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钰瑛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被那只手从车厢里拖拽了出去,夜风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芒在她眼前乱晃着,她看见一个黑衣人正攥着她的胳膊往外拽,蒙面只露出一双满是杀意的眼睛。
她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可那人的力气大得吓人,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也没能让他松劲半分。
就在她被拽出车厢大半、半个身子悬在车板边缘的瞬间,一道玄色的身影从侧方疾掠而来。
慕凌霄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的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刀锋精准地抹过了那黑衣人的脖颈。
太快了,快到沈钰瑛甚至没有看清那个动作是如何完成的,只听见一声极其短促像是布帛被撕裂般的轻响。
然后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忽然脱了力,温热的液体喷溅上来,洒在了她的脸颊和脖颈上,顺着她的下颌一滴滴往下淌。
那黑衣人的身体在她面前缓缓倒下去,脖颈处裂开一道深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从创口处涌出来,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不祥的暗光。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满是杀意的瞳孔正在迅速地涣散。
沈钰瑛看着那张就在自己面前几步远的面孔,看着那道致命伤里还在汩汩涌出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