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向沈钰卿敬茶的时候,沈钰卿面色微微沉了沉,他看了看沈钰瑛,又看了看慕凌霄,腰身一动便想站起来说什么。
可身旁的玄夜早就得了令,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肩上,那力道看似随意,实则将沈钰卿压得稳稳当当,半分也起不了身。
“沈兄喝茶。”慕凌霄递上茶盏,面上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人畜无害,可眼底分明有一丝“你喝了这杯茶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的笃定。
沈钰卿瞪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沈钰瑛,他僵了半晌,终于认命似的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回案上,压着嗓子说了句:“你若敢欺负我妹妹,我沈钰卿虽然一介大夫,可也会拼了这条命跟你讨说法。”
慕凌霄微微颔首,郑重应道:“沈兄放心。”
沈钰卿被他这一声“沈兄”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想反驳又不好在喜堂上驳新人的面子,只能闷闷地坐了回去。
喜婆见这阵势,赶紧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夫妻对拜……”
慕凌霄转过身来,面对着沈钰瑛,红烛光映在他眼底,将那些深沉冷硬的棱角都柔化了,剩下来的只有一片坦荡而热切,只给她一个人的光。
沈钰瑛被他看着,耳根又开始烧了,她微微低着头。
两人同时弯下腰去,对拜了一礼。
喜婆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喜庆的尾音:“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的烛火跳了跳,像是也在为这桩仓促而郑重的婚事欢喜。
慕凌霄伸手牵住了沈钰瑛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掌心温热而笃定,带着她的指尖微微的凉意,紧紧握在了一起。
沈钰瑛被他牵着,踩着满地的红绸和烛影,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沈母低低的啜泣声和沈钰卿闷闷不乐的叹气声,还有玄夜和陆良压着嗓子互相撞肘的那种暗戳戳的欢喜声。
她的心跳得飞快,面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了,可她被他牵着的那只手没有挣开。
他攥紧了她的手,牵着她一步步上了楼。
从今往后,她就是他的妻了。
沈钰瑛坐在床榻沿上,视线被那方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入目只有一片融融的红色。
她的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起伏着,也能听见窗外楼下的街市渐渐远去的喧嚷,还有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小小哔剥。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不疾不徐的,靴底踏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她面前。
烛光透过盖头的边缘映进来,她看见那双玄色的靴尖正对着自己,距离近得只要她稍微往前倾一倾身子就能碰到他的衣摆。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捏住了盖头的边缘,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极其珍贵的礼物。
红盖头被缓缓掀起来,慕凌霄站在她面前,微俯着身,手里握着那方大红锦缎,低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流连到唇畔,像是在细细地把她此刻的模样描摹下来刻进脑子里一样。
沈钰瑛被他看得面颊发烫,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看够了没有……”
慕凌霄的嘴角弯了弯,直起身来,将那方盖头折好放在床头的枕边,转身走到桌前端起了两只被红绳系在一起的合卺瓢。
瓢是剖开的葫芦,一分为二,用红绳系着瓢柄,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他端着那对合卺瓢走回床边,在沈钰瑛面前蹲下身来,将其中一只递到她手边。
他抬眼看她时,眼底的光比烛火还要柔和几分:“喝了这杯合卺酒,从今往后我们夫妇一体,白首不分离。”
沈钰瑛看着那只小葫芦瓢里晃荡的琥珀色酒液,又看了看他蹲在自己面前认认真真说这话的模样,心里那些紧张和局促忽然就散了。
她伸手接过那只瓢,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没有躲开,就那样接了过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意和一股清冽的后劲,流过喉咙的时候暖融融的。
她抬眼看他,也跟着说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带着刚沾了酒后微微的沙哑:“白首不分离。”
慕凌霄的喉结动了动,接过她递回的瓢将自己那只里的酒也一饮而尽。
空了的合卺瓢被他放在床头小几上,动作间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他脱去了外袍,只着一件里衣在床榻另一侧坐下,侧过身来看她。
红烛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得清晰而柔润,肩背的线条被薄薄的衣料裹着,有一种放松下来的舒展感。
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愧疚的底色:
“本王还在孝期,皇祖母新丧未满,不能给你盛大的婚礼,只能在这小小的客栈里草草办了。”他垂下眼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衣料,“有些委屈你了。”
沈钰瑛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转头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紧的唇角,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他也会有愧疚、有不安、有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的时刻,只是他不常说出口罢了。
她想了想:“委屈倒谈不上,反正我本来也不是冲着婚礼嫁的,再说了,客栈也挺好的,起码不用早起应付一屋子不认识的亲戚。”
慕凌霄侧头看她,见她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地弯着,话里话外没有半分敷衍的意思,他眼底那层隐晦的歉疚才慢慢化开了些。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等孝期过了,本王会给你补一场盛大的婚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慕凌霄的妻子。”
沈钰瑛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又开始发热了,她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只能由他握着。
两人在床边坐了片刻,红烛燃了小半截,烛泪顺着铜烛台淌下来,凝成了一朵小小的红花。
慕凌霄先起身去熄了角落里几盏多余的灯,只留了床头那一支烛火,又弯腰替沈钰瑛脱了外袍搭在床尾的衣架上,动作自然而熟稔。
“早点歇着,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也躺了下来,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侧卧着,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沈钰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拉高了被子盖住半张脸,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睡了睡了”,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
其实她没那么快睡着,身后那个人虽然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可她分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她背上停留着,带着不知如何安放的珍重。
她的心跳快了好一阵,好在昨夜实在太累,困意很快就漫了上来,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沉进了昏茫的睡意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下来,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着,整个人蜷成一小团窝在被子里,睡得安稳而香甜。
慕凌霄一直没有合眼。
他侧躺着,一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她安睡的侧脸上,烛火已经烧到了底,火苗矮矮地跳着,将最后的暖色镀在她脸颊和眉梢上。
他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嘴唇、平展的眉心、搭在枕边微微蜷曲的手指,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地方终于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他的手指伸出去,指尖极轻地触上她的面颊,从眉梢滑到颧骨,再滑到她唇畔那一点点微翘的弧度,触感柔软温热。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今夜本该是洞房花烛夜,可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赶路回上京,路途颠簸,她昨儿个刚在马上颠了一天,他若今夜再折腾她,明日她哪里受得住,他心疼她,舍不得让她在路上吃那份苦。
来日方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辈子还长得很,不急在这一夜,等回了上京,到时候再好好圆那洞房花烛的圆满。
慕凌霄轻轻收回手,往她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将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里衣交融在一起,暖融融的。
沈钰瑛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在他肩窝处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慕凌霄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