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瑛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指尖抚过那件喜服上细密的绣纹,像是思量着什么。
“慕凌霄,”她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忽视的分量,“你要我做你的燕王妃,可以。”
慕凌霄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可他没有插话,只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沈钰瑛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只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在给自己撑腰。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澈而明亮,带着那股子平日里被他裹挟着没法施展,属于沈钰瑛自己的倔强和清醒。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若能做到,我便心甘情愿跟你拜堂,若做不到……”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那你就趁早放我和我家人走,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慕凌霄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可他没有打断她,只是颔首:“你说。”
沈钰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些她想了很久的话:
“我要你发誓……此生只娶我沈钰瑛一人,不许纳侧妃,不许娶妾室,更不许养什么外室,这辈子你的枕边人只能是我一个,旁的女子,你连想都不要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可那双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望着他,带着一种豁出去似的坦荡。
“我沈钰瑛心胸不宽阔,容不得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你若将来哪一日厌倦了我、想要纳新人进门,我不拦你……”
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些,可那底下的坚决反而更重了:“你只管告诉我,我自会收拾东西离开,走得干干净净,但是你不许拦我,也不许用什么权势强压我不许走,你若真心待我,那便只我一人;你若做不到,那就趁早放了我,别让我白白蹉跎一辈子。”
她说完了,胸膛微微起伏着,面颊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可她依然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应。
她心想,她这番话句句扎在点上,一个堂堂王爷,皇亲贵胄,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这个要求分明是在老虎嘴上拔毛。
他听了这些话,十有八九会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兴许一气之下就甩手走了,那她正好解脱了。
她等着他皱眉、冷脸、转身离开。
可慕凌霄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听完她这一长串话,那双深沉的眸子望着她。
眼底的波澜从翻涌到平息,最后沉淀成一片极深暖融融的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郑重,字字落地的笃定:“本王答应你。”
沈钰瑛愣住了。
“此生唯你一人。”慕凌霄向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因为意外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像是怕她没听清似的,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不纳侧妃,不娶妾室,不休妻,不弃你,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便叫本王此生孤寡终老,死后无颜去见皇祖母。”
沈钰瑛的脑子里嗡嗡的,她原以为自己那番话会把他气走,再不济也要冷一冷脸色让她知难而退。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还发了那样的毒誓。
“你……你认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慕凌霄看着她那一脸“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的表情,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了起来。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五指一根根展开,把自己的一只手掌放了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温热的触感从他的皮肤传过来,沿着她的指尖一路蔓延进心里。
“本王活了二十五年,从没对任何人许过这样的诺。”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只给她一个人听的心事,“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沈钰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宽厚干燥,指节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可此刻握着她的力道却很轻。
她的心咚咚咚地擂着胸腔,像是有一千只蝴蝶在里面扑腾着翅膀,搅得她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乱成了一团散不开的雾。
她没了办法。
那些用来刁难他的条件被他照单全收,她连最后一招“放她走”的后路都被他堵死了。
她能怎么办?总不能言而无信,她说的是“你若做到我便心甘情愿跟你拜堂”,如今他答应得明明白白,她要是再反悔,倒显得她沈钰瑛是个耍赖的人了。
“……那你松手。”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要换衣裳了。”
慕凌霄看着她那副认命似的、耳朵却红得透亮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顿了一步,侧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快:
“巳时三刻,本王在楼下等你,别误了吉时。”
门关上了,沈钰瑛站在桌边,望着那件铺在桌上的大红喜服,好半天才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没出息……”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可手指已经伸向了那件喜服。
巳时三刻,风来客栈的楼下大堂被重新布置过一番,玄夜和陆良手脚麻利,将原本散乱的桌椅挪开腾出了一片空地。
正前方挂了一块临时买来的红绸,正中贴着大大的双喜字,两侧摆了几把椅子供长辈入座,红烛在香案上燃着,烛火摇曳,将满室照得红光融融。
沈母被请到了上座,她换了身干净衣裳,面上虽然还带着昨夜被劫持的惊惶,可看见沈钰瑛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眼眶便红了。
沈钰卿坐在下侧,身旁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守着,想站起来又被按下去。
他面色复杂地望向自己的妹妹,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也有几分不知道该不该欣慰的迟疑。
沈钰瑛走到堂中站定,抬眼看着面前同样换了一身大红喜服的慕凌霄。
他穿上这一身与平日截然不同,玄色骑装的冷厉被大红的暖意冲淡了,整个人像是被烛火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眉眼间那份惯常的沉郁也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近乎柔软的郑重。
喜婆是玄夜从镇上请来的,是个嘴皮子利落的中年妇人,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喜事场面。
可看见面前这对新人的阵仗,男的通身贵气,女的素净清秀、目光坦荡,身后还站着几个带刀的侍卫,硬是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老老实实按规矩喊词。
“吉时到……新人拜堂……”
沈钰瑛和慕凌霄并肩站在堂前,红烛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身后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弯腰,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沈钰瑛转过身来,朝着坐在上首的沈母深深拜了下去,她看见阿娘的手攥着衣襟,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却拼命忍着没掉下来,嘴唇颤抖着冲她点了点头。
慕凌霄也随着她一同拜了下去,起身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朗,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岳母在上,小婿慕凌霄今日当着您的面娶了钰瑛,从今往后您便是本王的母亲,沈家便是本王的亲家,沈兄放心,本王会待钰瑛好一生一世。”
沈母的眼泪到底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膝上。
她哽咽着点了点头,接过喜婆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敬茶,目光在慕凌霄和沈钰瑛之间来回看了几遍,最终落在沈钰瑛脸上。
沈钰瑛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有一种“阿娘你放心”的笃定。
沈母这才放下心来,将茶盏搁回案上,伸手握了握沈钰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