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瑛站在原地,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那些原本站着的宾客们纷纷矮了下去,跪了一地,青砖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伏着的人影。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心跳开始一下比一下沉地擂着胸腔,燕王?
脚步声从门口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靴底踏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旁若无人地穿过了整间喜堂。
沈钰瑛透过盖头边缘,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了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靴面上沾着尘土和泥点,看得出是赶了很远的路才到的,一个王爷,来她的婚礼上做什么?
沈钰瑛的心悬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屈膝跪下行礼,可膝盖刚弯下去,面前那个人的手便伸了过来。
玄色的袖口,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半跪的身体扶了起来。
那触感隔着厚厚的嫁衣传过来,带着一路风尘的凉意,可指尖触到她手臂的那一瞬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攥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不必跪。”
他的声音就在她面前,清朗而低沉,离她极近。
沈钰瑛愣住了,这个声音……那声线压低了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尾音有一点点上挑的弧度,像是一种极沉的疲惫底下藏着的温柔。
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的,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可她还来不及细想,面前那双玄色袖口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捏住了她盖头的边缘,轻轻一掀。
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满堂的红烛光扑面而来,刺得沈钰瑛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等她缓过神来、看清面前站着的那张脸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原地。
是他。
那个她从河里捞上来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男人,那时他面色惨白如纸、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记住了他那张脸。
眉峰凌厉如刀,鼻梁挺直,下颌棱角分明,即便是重伤昏迷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锐利而沉郁的气场。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与那夜判若两人。
衣裳换了新的玄色骑装,虽然沾满了赶路的风尘,可剪裁利落的衣料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通身的威仪和气势压得满堂鸦雀无声。
唯有他那张脸依然消瘦,眼下一片青黑,唇色也有些发白,显然一路赶来消耗极大。
可那双眼睛是亮着的,此刻他正低垂着眼帘望着她,眸子里映着她一身红嫁衣的模样。
沈钰瑛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干涩的字:“是……是你?”
慕凌霄看着她那一副被惊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几乎看不出笑意,可眼底那道久违的光到底还是透了出来,亮亮地照在她的脸上。
“是我。”
他的声音不高,可落在安静的喜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钰瑛看了看他,再看看满堂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的宾客,又看看旁边那个穿着一身喜服却已经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发抖的石贾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随手从河里捞起的一个重伤男人,怎么就成了大晟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王?
他来做什么?
喜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红烛哔剥地燃着,烛泪淌了满盘,在铜托盘里凝成一层厚厚的光滑蜡面。
宾客们还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石贾玉的父母伏在最前排,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破了胆。
沈钰瑛望着面前这个人。
“怎么是你?”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又是惊又是气,“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倒好,恩将仇报跑来这里毁我的婚宴?”
慕凌霄看着她那副气得脸颊泛红、眼睛瞪圆了的模样,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浮起来了几分。
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不容人错判的笃定:“恩将仇报?不,本王是来报恩的。”
“报恩?”沈钰瑛简直要被气笑了,一手指着满堂跪地的人群,一手攥着嫁衣的衣摆,“有你这么报恩的吗?你大张旗鼓地闯进人家的婚礼,把我的婚宴搅得一塌糊涂……这叫什么报恩?这分明是砸场子!”
慕凌霄听着她噼里啪啦一顿数落,面上的笑意反倒深了些,他发现她生气的时候脸颊会鼓起来一点。
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明明气得要命可偏偏让人生不出半分惧意。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温和: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可本王思来想去,银钱俗物配不上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不如以身相许。”
沈钰瑛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滚圆。
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满堂的红烛光在她眼前晃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你说什么?”
“以身相许。”慕凌霄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稳稳地定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你救了本王的命,本王把自己赔给你,天经地义。”
沈钰瑛的大脑短路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看见他那一脸“本王说得很认真”的表情。
又看见满堂宾客偷偷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听墙角的模样,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转身就想往旁边跑,管他什么燕王不燕王的,先跑出这间喜堂再说……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
下一秒,她的双脚忽然离了地。
慕凌霄长臂一伸,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扛上了肩头,沈钰瑛头朝下脚朝上地被挂在半空中,感觉到自己被他稳稳地扛着往门口走去。
“你干什么?!”她拼命挣扎着,两只拳头捶在他的后背上,捶了几下就发现那背脊硬得像铁板一样,捶上去倒把自己的手震得发麻。
她又用腿去踢,可嫁衣裙摆太厚,缠着她的腿根本使不上力,“放我下来!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你放我下来!”
她喊得声嘶力竭,满堂的人跪了一地,眼睁睁看着燕王殿下就这么把一个新娘子扛在肩上往外走,谁也不敢出声拦。
石贾玉跪在最前方,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可他看着自己刚拜过堂的新娘子被人扛走,还是咬了咬牙爬起来冲到了门口。
“燕……燕王爷!”他的声音发着抖,可还是硬着头皮喊了出来,“您贵为王爷,怎么能……怎么能强抢民妻?她……她是我今日刚拜过堂的妻子,您不能……”
慕凌霄在门口站住了。
他偏过头来,肩上还扛着挣扎个不停的沈钰瑛,面上那股面对沈钰瑛时独有的温和收了几分,恢复了惯常那种冷沉而锐利的模样。
他扫了一眼石贾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拜堂拜完了么?夫妻对拜喊了么?”
石贾玉被他这一眼看得腿肚子直打哆嗦,结结巴巴地:“还……还没有,可是……”
“婚书写了么?在官府落了档么?”慕凌霄打断他。
“也……也没有……可这是咱们这儿的规矩,拜了堂就是……”
“大晟律例第三十七条,”慕凌霄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念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军务条文。
“婚姻以婚书为凭,以官府备案为准,未签婚书、未备案牒者,不视为成婚。”
他低头看了看石贾玉,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她还不是你的妻子,你今日娶亲的损失,本王会十倍偿你。”
他说完这话,一只手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锦袋,随手丢在了石贾玉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