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出生的时候,慕南殊抱着他在太庙里跪了整整一日,告祭天地祖宗,说大晟有了嫡子,江山后继有人。
那时候满宫上下都知道,这个孩子才是太上皇心尖上的那块肉,是李霜雪的骨血,是太上皇这一生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为他留下的血脉。
后来李霜雪突然失踪了。
没有征兆,没有遗言,没有蛛丝马迹,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这座皇城中消失了。
慕南殊疯了一样地翻遍了整座上京城,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她的踪影,从此便一日日地消沉下去。
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那个孩子身上,却又因每次看见慕凌霄的眉眼便会想起李霜雪,疼得肝肠寸断,渐渐地竟不敢多看那孩子一眼。
外人只道太上皇对这个嫡子日渐冷淡,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那不是不喜,是太爱了,爱到承受不住。
慕凌尘看着母亲微变的面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几乎是自嘲的笑。
“母后,您知道吗,朕从小就知道,父皇看朕和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他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攥住了膝上的龙袍。
“父皇看朕的时候,眼睛里是期许、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满意,可他看慕凌霄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太沉了,那是愧疚,是心疼,是思念……还有朕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李霜雪失踪后,父皇将慕凌霄送到军营去历练,旁人都道他是厌弃了这个儿子,可母后您想一想,若真是厌弃,为何将他送去的是北境最精锐的驻军?为何他年纪轻轻便能领兵出征、手握十万兵马?若不是有父皇在背后默许扶持,他一个不受宠的王爷,怎么可能在北境经营十年而无人掣肘?”
柳知意的嘴唇抿紧了,没有说话。
“退一万步说,”慕凌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哪怕父皇如今退居太上皇之位不问朝政,可朝中文武百官中,有多少是当年李霜雪还做皇后时提拔上来的人?那些人虽然不说,可心里头都还念着先皇后的恩情,慕凌霄是她的独子,是他和父皇之间唯一的一点血脉牵连,只要他活着,那些老臣心里就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暖阁里的炭火又哔剥了一声,像是在附和着慕凌尘的话。
柳知意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伸手抚了抚慕凌尘的肩头。
那只手保养得宜、指尖还染着蔻丹,可抚在儿子肩上的力道却带着一丝沉沉属于母亲的心疼。
“凌尘,哀家从前只当你是忌惮他的兵权,没想到你心里竟压着这么重的东西。”
慕凌尘摇了摇头,伸手覆上了母亲放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攥了攥:
“母后,朕是父皇亲选的皇帝,是名正言顺登基的天子,可朕心里清楚,只要有慕凌霄在一天,朕这龙椅就坐得不踏实,不只是因为他的兵马,也不全是因为他的战功,而是因为父皇心里那个位置,从头到尾就只留给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偏偏是他的亲娘。”
他抬起眼来,眸子里那层翻涌的暗流渐渐沉淀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平静冷厉的决断。
“所以母后,朕一定要他死,他多活一天,朕便多一日寝食难安,如今他自己离了京城,身边只带了两名亲卫,又旧伤未愈……这是天赐的良机,朕不能再让他活着回来。”
柳知意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可那光底下藏着的东西太过深暗,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人都有片刻的心惊。
可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收回了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既然要做,就做得干净些。”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雍容沉稳,“别留痕迹,别让人把这事往宫里联,上一次在皇陵路上都让人逃了,这次如果再失手……”
她放下茶盏,看了慕凌尘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的冷意。
慕凌尘微微颔首:“母后放心,这一次,朕不会再让他有半点活路。”
……
腊月二十八,天色晴好,昨夜落了一层薄霜,清晨日头一照便化了个干净。
青水村的屋顶上泛着融融的暖光,连檐角的冰凌都挂不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倒像是春日提前来了。
沈钰瑛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被胭脂染得粉粉的面颊,有些恍惚。
镜中人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料子是镇上布庄里买的上好锦缎,沈母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的纹样,针脚细密匀净,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她的发髻被仔细地梳过,乌黑的发丝盘成一个圆髻,又用红绳缠了两圈,原本缺了簪子的发髻上如今别了一支崭新的银簪。
是沈母前两日去镇上替她买的,簪头雕了一朵海棠,比原来那支梅花簪精致得多,一看就贵了不少银子。
她正对着镜子发愣,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母端着一碗红枣桂圆茶走进来搁在桌上。
然后在她身后站定,两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俯下身来从镜子里打量着她。
“嗯,好看。”沈母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眼角虽然有些细纹,可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家钰瑛穿红衣裳真好看,跟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
沈钰瑛从镜子里看着阿娘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软软的热流。
她抬起手覆上了沈母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捏了捏:“阿娘,您辛苦了。”
沈母没有接这话,只是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着已经盘好的发髻。
动作轻柔而细致,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程的每一刻都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阿娘没什么能给你的,”沈母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在女儿出嫁前才会流露出的柔软。
“石家那边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阿娘打听过了,那石贾玉是个本分人,公婆也都还算明理,你嫁过去以后,嘴甜一些、手脚勤快一些,日子总能过好的。”
沈钰瑛点了点头:“我知道的,阿娘。”
沈母梳了几下,又停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塞进沈钰瑛的掌心里。
沈钰瑛低头一看,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角,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对银镯子。
“这是阿娘这些年攒下来的,不多,你别嫌弃。”沈母的声音低低地,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笃定。
“嫁妆没给你备什么好的,这些你收着,日后万一有个急用,手里也不至于太紧,那对镯子是阿娘出嫁的时候我娘给的,虽不值什么大价钱,可也跟了阿娘半辈子了,你戴上,就当阿娘在你身边一样。”
沈钰瑛攥着那个红布包,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沈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故意放得爽朗了些:“大喜的日子,不许掉眼泪,妆花了可不好补,待会儿花轿来了,新娘子顶着个花脸出去,人家该笑话了。”
“我没哭。”沈钰瑛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阿娘你看,我笑得好着呢。”
沈母看着她那副明明眼眶发红还要硬挤出笑脸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沈母伸手替她把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行行行,笑得好,我家钰瑛笑起来最好看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钰卿推门走了进来,一进屋就看见沈钰瑛一身红装坐在镜前的模样,脚步微微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