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张县令就知道了我们的事。"
沈钰瑛敛了笑,安静地看着他。
"张九成是个重视门第的人,他看不上我这种出身寒微的乡野大夫,觉得我配不上他的女儿。"
沈钰卿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角上的一块折痕,"他找过我一次,话说得很客气,可意思很明白,让我离姝儿远些,莫要坏了她的名声,我……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确实配不上她,她是县令千金,我只是个跟着师父学医的学徒,凭什么叫人家的女儿跟我吃苦?"
沈钰瑛刚想开口说什么,沈钰卿摇了摇头,继续道:"可姝儿不答应,她说她不在乎那些,她只在乎两个人是不是真心,她说她这辈子只认我一个,哪怕跟着我住茅草屋、穿粗布衣,她也心甘情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光。
沈钰瑛望着阿兄这副模样,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阿兄,你别灰心。"她的声音轻轻的,可很笃定,"姝儿姐姐那么喜欢你,你又这么喜欢她,总会有办法的。张大人不过是嫌咱们家穷罢了,可你医术那么好,名声也渐渐起来了,等再过几年,你开个大药铺、多治几个疑难杂症,名声传到京城去,张大人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沈钰卿被她这话逗笑了,反手拍了拍她的头:"你这丫头,倒会安慰人。"
"我是认真的!"沈钰瑛瞪了瞪眼睛,"阿兄你这么好,姝儿姐姐又那么喜欢你,你们一定能在一起的,大不了到时候我帮你想办法,咱们一块儿把张大人搞定。"
沈钰卿摇了摇头,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他站起身,将那封信仔细地收进了胸口的衣袋里,拍了拍,像是揣着一件稀世珍宝。
"行了,别贫嘴了,你的草药晒好了没有?太阳都快落山了。"
沈钰瑛"哎呀"一声跳起来,赶紧跑到院子中间去收簸箕里的药材,边收边嘀嘀咕咕:"都怪阿兄你非要讲故事,把我的草药都晒过头了……"
沈钰卿站在廊下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笑意淡淡地浮在嘴角,他将手伸进衣袋里,指尖触到那封信纸的边角,温温热热的,像是还带着远方那个人写信时掌心的温度。
上京城。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想着那座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城,想着那个坐在灯下给他写信的姑娘。
想着她在万家灯火的夜里望着窗外说"心里空落落的"时微微惆怅的模样。
他攥紧了衣袋里的信,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等年节过后吧,他想。
等开春了,病人少一些了,他就攒些银两去一趟上京城,哪怕只见她一面、说几句话也好,总比隔着千山万水只靠几封书信彼此牵挂要强得多。
他想着,目光落在院子里正弯着腰收草药的阿妹身上,暖融融的日头照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她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手脚麻利地将晒好的药材一捧捧装进布袋里。
日子虽然清贫,可到底是踏实的。
沈钰卿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朝沈钰瑛喊了一声:"收完了进来吃饭,阿娘今晚炖了萝卜肉汤。"
"来啦来啦!"
沈钰瑛应了一声,抱着装满草药的布袋,踩着满地金黄的夕照,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书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满案的文书照得明明暗暗,慕凌霄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厚厚一叠从北境送来的军务塘报。
他翻阅的间隙偶尔提笔批上几个字,笔锋凌厉简练,与寻常公文中那些繁复的官话套词截然不同。
最后一封塘报被合上时,他微微舒了一口气,北境无异常,虽有零星乌桓小股部队试探性骚扰,但都被守将李崇及时击退,边境安稳如常。
他将塘报归拢整齐搁在案角,正要起身去倒杯热茶,书房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叩门声三下,不急不缓,是陆良的规矩。
“进来。”
陆良推门而入,拱手行了一礼,面色比平日里多了一层郑重。
他走到案前三步处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双手递上:“王爷,玄夜那边有消息了。”
慕凌霄接信的动作不算快,可陆良分明看见他家王爷的指尖在触到信函边缘时微微顿了一瞬,那停顿极短,若非他跟随多年,根本察觉不出来。
慕凌霄拆开火漆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展开信纸的那一刻,他翻折纸张的力度分明比平时轻了些。
信纸展开,上面是玄夜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属下已至云溪郡青水村,多方打探,确认画像中女子名为沈钰瑛,年约二十,家中从医。
长兄沈钰卿为本地大夫,其母沈氏在家操持家务,沈家在当地口碑甚好,母子和顺,是良善之家。”
慕凌霄的目光在这些字句上一行行地扫过,看到这里时,指腹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沈钰瑛”三个字。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钰瑛——温润如玉,美石为瑛,他想起她那副柔和从容的模样,竟觉得这两个字与她天生就是相配的。
可他的目光接着往下移,嘴角那一点点淡淡的弧度便僵住了。
“然沈家户籍册上并无沈钰瑛其名,属下查访县衙录册,亦无此女任何户籍记录,邻人传闻,沈钰瑛系一年前流落此地、被沈家收留的外乡人,因暂无户籍,出行多有不便。沈氏为其谋划婚嫁落户之事,定于腊月二十八与临村石家村石贾玉成婚。婚事筹办甚急,据石家村中人言,石贾玉为人本分老实,家中薄有田产,沈家此举意在借婚姻为沈钰瑛上户籍,以免被官府清查时连累。”
信的末尾附了几句话:“婚事在即,王爷若要寻人,需早做决断。”
慕凌霄攥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的目光定在“腊月二十八”那几个字上面,定定地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
陆良在身后轻声唤了一句“王爷”,他才像是从某处回过神来,将信纸折好捏在掌心,抬起头来。
陆良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便咯噔了一下,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他极少见慕凌霄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冰冷,而是那种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空茫,像是一拳打出去落了空,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王爷?”陆良又试探着唤了一声,“那石贾玉……”
“她要成婚了。”慕凌霄开口时声音很平,平得像冬日结了冰的河面,可底下分明有暗流在涌,“玄夜说,婚事仓促,是为了给她落户。”
陆良沉默了一瞬,抱拳道:“是,属下看了信上的说法,应是如此,那位沈姑娘没有户籍,若被官府查到便是黑户之身,按大晟律例要押送县衙关押,沈家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她周全。”
慕凌霄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封已经被他攥出了折痕的信,指腹一遍遍抚过“腊月二十八”那几个字。
五天,从今日算起,只有五天了,腊月二十八,她就要嫁给那个叫石贾玉的庄稼汉,穿上红嫁衣、坐上花轿,从此成为别人家的媳妇。
她大概也早就不记得那个从河里捞起来又匆匆离开的男人了,她救过的人那么多,山间的飞鸟走兽她都要搭一把手,何况是个流血的活人。
可她救了他一命,他连一声正式的“多谢”都还没有说出口,怎么能让她就这样嫁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