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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来信

所念皆所得

青水村的冬日难得有这样好的日头,阳光暖融融地铺在院墙上,沈钰瑛蹲在院子里晒草药。

  她把一簸箕金银花翻了个面,又捏起几片已经干透的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兄说这批药材要赶在年前送去镇上药铺,她得趁着天好赶紧晒出来。

  她正忙活着,忽然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沈钰卿从屋里走出来。

  手里攥着一封信,面上表情又惊又喜,耳根红了一片,连脚步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阿兄,怎么了?"沈钰瑛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站起来。

  沈钰卿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一样,径直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三下五除二拆了信封的封口,将里面厚厚一沓信纸抽了出来展开来看。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第一页,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一点点翘起来,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沈钰瑛凑过去,探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端正,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她心中了然,笑眯眯地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打扰他,只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钰卿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终于抬起头来,见阿妹正托着腮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他面上那层红意更重了,轻咳了一声,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姝儿来信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欣喜,可那欣喜就像是烧开的水,盖子压得再紧也还是有热气噗噗地往外冒,"她说到上京城已经一月有余,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挂念。"

  沈钰瑛靠在石桌上,两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姝儿姐姐在上京城过得怎么样?京城是不是比咱们云溪郡热闹多了?"

  沈钰卿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吧,她信里写了不少。"

  沈钰瑛接过信展开来,入目便是几页工整的簪花小楷,字迹秀气温柔,一看就知道写信的人性格和顺。

  张姝儿在信里先是报了个平安,说一路北上虽有颠簸,但好在父亲带了家仆随行照料,路上并未吃什么苦。

  到了上京之后,先买了一处两进的宅子安顿下来,父亲走马上任户房主事,每日忙于公务,她便在宅中料理家务,闲暇时读读书、绣绣花,又在上京城里走了一遭。

  说京城果然繁华得很,街市上的铺子比云溪郡多了十倍不止,各式各样的吃食和玩意儿看得她眼花缭乱。

  信的后半段笔迹明显温柔了许多,字里行间透着脉脉的情意,说虽京城热闹,可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城里,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夜里看窗外万家灯火,总会想起云溪郡的青水村,想起村东头那间小小的药铺,想起铺子里那个说话温声温气的大夫。

  沈钰瑛看到这里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抬眼看了看沈钰卿,果然看见阿兄耳根又红了,正低头假装在整理袖口的褶皱。

  她继续往下看,张姝儿在信末叮嘱沈钰卿要记得添衣、按时吃饭,冬日里寒气重,出门要多披一件衣裳,别只顾着照看病人亏待了自己的身子。

  最后还写了一行小字,说等年节过后,若父亲公务不那么繁忙了,兴许能求他准自己回云溪郡一趟,到时候还想喝沈钰卿亲手熬的秋梨膏。

  沈钰瑛把信读完,又仔细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双手捧着递还给沈钰卿,眉眼弯弯地说:

  "姝儿姐姐真好,一封信托人带这么远的路来,写了这么厚厚几页,全是惦记着你呢。"

  沈钰卿接过信,放在掌心摩挲了一下封口的蜡印,声音里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意:"她就是爱操心,总把我当小孩一样叮嘱。"

  "那是因为她心里有你呀。"沈钰瑛托着下巴,歪头看着他,"阿兄,你和姝儿姐姐是怎么认识的?以前只听你提过一两回,从来没细说过呢。"

  沈钰卿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手里的信封上,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追忆之色。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放下信,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外头那片青灰色的山影,慢慢地说:

  "那年秋天,云溪郡发了一场大水,下游几个村子都淹了,灾民涌到镇上来,搭了棚子住在河堤上,那时候我还没开药铺,跟着师父在镇上义诊,每日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沈钰瑛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有一天中午,我忙完了最后一批病人,累得靠在棚子边上歇口气,忽然闻到一阵米粥的香气。"

  沈钰卿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我循着味道看过去,就见河堤那头搭了个粥棚,一个穿着杏色衣裳的姑娘正拿着勺子给灾民盛粥,她动作不紧不慢的,每一个碗都盛得满满当当,递到人家手里的时候还会笑一笑,说一句'慢些喝,小心烫'。"

  沈钰瑛听着,脑海里似乎也浮现出了那个画面,秋日的河堤上,灾民们灰头土脸地排着队。

  可队伍尽头那个杏色衣裳的姑娘面上始终带着笑,一双眼睛里全是暖融融的光。

  "我当时就愣住了。"沈钰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青涩的自嘲。

  "一碗粥盛完了她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怎么说呢,就像那天傍晚河堤上落了满天的霞光,又暖又亮,我那时候就知道,完了,我怕是忘不掉她了。"

  沈钰瑛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阿兄你居然对人家一见钟情了?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慢热的人呢。"

  沈钰卿被她笑得面上挂不住,抬手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听我说完。"

  "好好好,你说你说。"沈钰瑛乖乖坐直了,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后来我就每天都去那个粥棚帮忙,她施粥,我就给灾民看病,我们俩一个管饱肚子,一个管治伤病,一来二去就熟了。她叫张姝儿,是云溪郡县令张九成的女儿,出来施粥是她自己跟父亲求来的,说灾民可怜,她旁的事做不了,至少能让他们喝上一碗热粥。"

  沈钰卿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骄傲,"她不像寻常官家小姐那样养在深闺里不知人间疾苦,她见过世间的苦,也愿意伸手去帮一把。"

  沈钰瑛点了点头,想起方才信中那些温柔妥帖的字句,心想可不就是这样嘛。

  姝儿姐姐就单看文字就能感觉到骨子里的柔和与善意,和阿兄真是天生的一对。

  "后来有一天傍晚,施粥快结束时,有两个地痞来粥棚闹事,想抢灾民手里的粮食。"

  沈钰卿的面色微微沉了沉,"我听见动静赶过去的时候,那两个流氓正拽着姝儿的手腕,不让她走,我当时脑子一热,抄起一根扁担就冲上去了。"

  "然后呢?"沈钰瑛凑近了些。

  "然后我就把那两个人打跑了。"沈钰卿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分明有些许得意。

  "不过我自己也挂了彩,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姝儿吓坏了,拉着我到她的马车边,亲手给我包扎,她一边包一边掉眼泪,说沈大夫你怎么这么傻,那两个人手上有刀,你就拿根扁担往上冲。"

  沈钰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又想笑,可眼眶不知怎么也跟着热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笑着说:"所以你们两个就这样在一起了?"

  沈钰卿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到那封信上,手指轻轻抚过信纸的边缘:"从那以后,她就常常借着出来采买、上香的由头来药铺找我,我们一块儿去山上采药,一块儿在河边散步,她给我带她做的点心和蜜饯,我给她熬川贝雪梨膏治她的寒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