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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她的模样

所念皆所得

前厅里安静下来,那些白幡还在门楣上飘着,灵堂里供的牌位还摆在那里。

香炉里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灰烬无声地落在了香灰堆里。

  慕凌霄站起身,走到供桌前,看着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木质的牌位沉甸甸的,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了,笔画工整端方,每一个横竖撇捺都像是在提醒他这座城里有太多人盼着他死。

  他把牌位放回原处,转过身来,对纪柔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眼底是有温度的。

  "嬷嬷,把灵堂撤了吧,府里以后用不着这些东西了。"

  纪柔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用力点头:"撤,老奴这就让人撤,全撤了,一个不留!"

  她快步走到厅门口,扬声喊了几个管事进来吩咐撤去灵堂,慕凌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看着那些白幔被一道道取下、白幡被一杆杆收起,那些铺天盖地的白色渐渐褪去,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砖墙和红木的梁柱。

  半月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慕凌霄身上的伤口在照料下渐渐合拢,腹部的贯穿伤结了新痂,左胸的箭伤也褪了肿胀。

  只是血气亏得厉害,每天午后总要昏沉沉睡上一两个时辰,醒来时满背的冷汗。

  这日午后,他又从一场沉梦中醒来,窗外日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案上的砚台和笔架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他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衫走到案前,没有拿兵书,也没有翻看从北境送来的军报,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支梅花簪。

  簪子在掌心里躺着,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簪头的梅花花瓣粗糙钝拙,边角有些划手。

  他指腹摩过那些纹路,微凉的触感沿着指尖一路蔓延进心里。

  他又想起了那日的事。

  那时他刚从水里被拖上来,整个人像是溺毙了一样,意识沉在最深的黑暗里,什么也感觉不到。

  然后有一双手按上了他的胸口,按得用力而精准,一下一下地压着,将他肺里的水和淤泥逼了出来。

  他咳得天昏地暗,喉咙里全是腥涩的味道。

  可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

  那触感极轻极短,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紧接着是一股气流被吹进口中,顺着咽喉一路灌进肺腑。

  他当时已经迷糊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可那个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有人在替他呼吸,那个人把她的气息分给了他。

  他当时看不见她的脸,只感觉到她俯身凑近时发丝垂落在他脸颊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痒,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气。

  后来他勉力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只捕捉到一张清秀的脸庞,眉眼弯弯的,嘴唇因为反复吹气而微微泛着水光,满眼都是认真专注的神情。

  再后来,他就在那个山洞里醒过来了。

  篝火噼啪地响着,她蜷在石壁边沉沉睡去,火光映着她的面颊,将她的轮廓照得暖暖的。

  他在那微光里看了她很久,看她缩着肩膀睡觉时蜷成一小团的姿态。

  慕凌霄握着簪子出了好一会儿神,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上,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冬日湖面上的薄冰被阳光照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收回神思,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支簪子,然后将它小心地放在案角,研墨铺纸,提笔蘸饱了墨。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他忽然有些迟疑。

  他觉得自己大概画不好她,他这双手握了十几年的刀枪剑戟,画过山川舆图、排兵布阵,却从未画过一个姑娘的面容。

  可他闭上眼,她的模样就在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笑起来时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垂眸替人包扎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所有的细节都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清晰。

  他的笔慢慢落了下去。

  从眉心开始,然后是眼窝的弧度、鼻梁的挺秀、唇形的饱满,他画得极慢极小心。

  笔尖在宣纸上走走停停,落下去又抬起来,再落下去,反复修正着每一处的轮廓。

  墨色渐渐在纸上铺展开来,一个女子的面容从线条中一点点浮现,先是眉眼,然后是鼻唇,最后是下颌和发髻的轮廓。

  她在笑。

  那笑容不大,可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像是初春的溪水融了薄冰,无声地淌过人心底最干涸的地方。

  画到发髻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簪子还在案角放着,他抬眼看了一眼那支梅花簪,又低头看了看纸上姑娘空空的发髻,想了想,又提笔在上面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和簪头那朵一模一样。

  墨迹干了,他放下笔,将画像拿起来端详了很久。

  画得不算好,线条有些生硬,眉眼之间的神韵只抓住了一半,嘴角那抹笑的弧度也有些偏差。

  可他就是舍不得放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只要多看一眼,就能离那个山洞里的夜晚更近一些。

  他看了很久,他才轻轻将画像放在案上,抬眼朝门外唤了一声:"玄夜。"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的,玄夜大步走进来,抱拳垂首:"王爷。"

  慕凌霄将那张画像仔细地卷好递到玄夜面前,玄夜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自家王爷。

  慕凌霄面上的表情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冷硬沉肃的模样,可他的耳根隐约泛着一层很浅很浅的粉色。

  "拿这个。"慕凌霄把画像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去云溪郡找画像上的女子,打听清楚女子的身份姓名,暗中打探,不要惊到她。"

  玄夜双手接过画像展开那幅卷轴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个年轻女子,模样温婉,笑意浅浅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光景。

  玄夜将画像重新卷好抱拳道:"属下这就动身。"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慕凌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常有的迟疑:"……她可能不认得你,别吓着她。。"

  玄夜回过头,看见自家王爷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本兵书却半晌没有翻页。

  玄夜强忍着没有笑,正色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他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庭院的时候,纪柔正端着一盅参汤从廊下经过,见了他便笑着问:"这么急,去哪儿啊?"

  玄夜脚步不停,只侧头回了句:"替王爷办件要紧的事。"

  纪柔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端着参汤走进书房,看见慕凌霄坐在案前望着门口的方向出神,手里的兵书拿倒了都没发觉。

  她也不戳破,只将参汤搁在他手边,轻轻说了句:"趁热喝了。"

  慕凌霄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盅参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一路蔓延进胃里。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玄夜的脚步声也早已远得听不见了。

  慕凌霄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参汤,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难得地没有什么沉郁的神色。

  眉间那常年拧着的褶皱也松弛了些,目光里有一种很轻很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