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冬日总是来得格外冷,北风裹着细雪从燕王府的檐角掠过,将檐下那排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翻卷的布面上隐约能看见墨写的"奠"字,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慕凌霄身上的箭伤虽然凶险,可那姑娘替他处置得及时,加上玄夜和陆良随行带着上好的伤药,七日下来虽不能说痊愈,至少行走坐卧已经不成问题了。
他换下那身沾了血污的白色孝衣,穿了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带着玄夜和陆良一路快马从上京北门入城。
马蹄踏上朱雀大街的时候,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燕王坠崖身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知道太皇太后出殡那日遭了流寇,燕王重伤坠崖尸骨无存。
此刻忽见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自北门而来,虽着素服、面色苍白,可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和周身凌厉的气度,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是……是燕王?"
"燕王没死?"
"活……活的?"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沿着长街扩散开来,有人停下脚步张望,有人俯身跪拜,更多的人只是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像是见了鬼似的。
慕凌霄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策马沿着长街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了燕王府的大门前。
他勒住马,抬头望去。
燕王府的门楣上悬着两盏硕大的白灯笼,灯纱上写着两个浓黑的"丧"字,在风中微微摇晃。
门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素白的挽幛,连门口蹲着的那对石狮子脖颈上都系着白绢。
大门敞开着,门前守着两个家仆,也是一身素服,面色哀戚。
慕凌霄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处,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面不改色地站直了身子。
门口的两名家仆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揉了揉眼,又揉了揉,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盯着慕凌霄的脸看了足足三息,猛地转头朝府内狂奔而去,一路上扯着嗓子喊——
"王爷回来了!王爷还活着!王爷回来了……"
那声音从大门一路穿透前院、穿过影壁、穿过二门,在整个燕王府中炸开。
慕凌霄迈步跨过门槛,沿着熟悉的甬道朝前厅走去,两旁的白幡在风中拂过他的肩头。
前厅里设着一个简易的灵堂,正中供着一块牌位,上头写着"燕王慕凌霄之位"。
牌位前摆着香炉、果品、烛台,地上铺着蒲团,蒲团两侧各跪着几排仆从侍女,人人披麻戴孝,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厅中弥漫着纸钱焚烧后的青烟气息,混着香烛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涩。
而蒲团最前方跪着一个妇人,身上穿着粗麻丧衣,腰间系着白麻绳,发髻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只别了一朵白绢花。
她正俯在牌位前的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手里攥着一方已经湿透的手帕,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家仆的喊声穿过几道门槛传了进来——
"王爷回来了!王爷还活着!"
那妇人的哭声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削憔悴的面容,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秀丽的轮廓。
可此刻眼睛红肿,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鼻头也通红,显然是哭了许久许久。
她转过头,望向厅门的方向。
素白的幔帐被风吹动,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素服,身形偏瘦,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步子却走得极稳。
他走进厅来,目光越过满堂的白幡和跪地的仆从,落在了她身上。
纪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扶着蒲团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顾不上。
她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脸,那张她看着从小长大、从半大的孩童长成挺拔少年的脸。
那双深邃的眉眼,那道因常年蹙眉而留下的浅纹,那唇边即便是笑着也带着一点寂寥的弧度。
是他。
是真的他,不是她的幻觉。
"……王爷?"纪柔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慕凌霄走上前两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放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纪嬷嬷,我回来了。"
纪柔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脸,指尖却颤抖着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像是怕一碰上去这个人就会像梦一样散了。
她反复确认着眼前这张面容,嘴唇翕动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比方才流得更凶。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字句,伸手一把攥住了慕凌霄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回来就好啊……"
慕凌霄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衣袖哭了许久,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
只是微微垂着头,将手覆在纪柔攥着他衣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五岁那年母亲失踪、他站在空荡荡的凤仪宫里茫然无措的时候,到七岁那年被慕凌尘推下假山摔断手臂的时候……都是纪柔陪在身边。
纪柔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又把他看了一遍,忽然皱眉:
"你瘦了,脸色怎么这么白?伤在哪儿了?严不严重?那些天杀的流寇到底伤了你什么地方?"
她越说越急,慕凌霄低了低声音:"嬷嬷,无妨的,已经处理过了,养几日便好。"
纪柔哪里肯信:"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受了伤也不肯说,发烧了也强撑着说没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模样是强撑着、什么模样是真的好了,老奴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现在这副样子,分明就是伤还没好利索。"
慕凌霄被她一通抢白,竟难得地没有反驳,只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纪柔见他这副乖顺的模样,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回她生生忍住了,吸了吸鼻子,转身朝后面的仆从吩咐:
"去王爷院里把炭火烧旺些,再叫厨房熬碗补汤,做几个王爷爱吃的清淡菜式,快些。"
仆从们应声而去,脚步匆匆间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喜色,纪柔回身拉住慕凌霄的手臂,将他引到厅侧的椅子上坐下。
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伤没好透就别到处乱跑,先在府里好好养着,我让人去太医院请个信得过的太医来给你瞧瞧……"
"嬷嬷。"慕凌霄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纪柔停住了,抬头看他。
慕凌霄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有一层极深翻涌不定的暗流,正在一点点聚拢成形。
他看着纪柔,声音低沉而认真:"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
纪柔的嘴角抿了抿,眼眶又红了,她开口,声音有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厚与笃定:
"外头那些话我都听说了,说什么流寇……王爷,老奴不是好糊弄的人,那日的事,是不是宫里那位的手笔?"
慕凌霄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握住了纪柔的手。
这双手替他喂过饭、换过药、挡过太上皇的责罚、在他母后失踪后的漫漫长夜里抱着他取暖过。
他这辈子谁的话都可以敷衍,唯独在纪嬷嬷面前,他不想说谎。
"嬷嬷,别问了。"他低声说,"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纪柔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随即反握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很紧,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