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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黑户

所念皆所得

沈钰瑛推开院门,她刚迈过门槛,还没等喊一声"我回来了",两只胳膊就被人一左一右地拽住了。

  沈母的手劲儿大得出奇,沈钰卿虽然看着温文,可那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半分不松,两个人不由分说地将她一路拖进了堂屋,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欸欸欸……阿娘、阿兄,你们这是干什么?"

  沈钰瑛被按在椅子上坐好,左右看看两张面色凝重的脸,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沈母是个五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盘,眉眼和善,平日里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可这会儿面色发白,眼角还带着熬夜留下的红丝,显然是整整一宿没合眼。

  她一屁股坐在沈钰瑛旁边的凳子上,伸手就拍了她肩膀一下,力道不重,可那里面满是后怕。

  "钰瑛,昨夜去哪儿了?我跟你阿兄找了大半宿,连村口的王婆子家都去问过了,都说没见着你!你要再不回来,阿娘都要急死了!"

  沈钰卿站在一旁,虽然没像沈母那样动手,可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泛青的眼下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没睡。

  他手中还攥着一件沈钰瑛的旧披风,大约是打算一找到人就给她裹上的,此刻攥得指节发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妹妹,你昨夜到底去了哪里?山上夜里冷,又常有野物出没,你一个姑娘家……"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后怕得说不下去了。

  沈钰瑛看着阿兄和阿娘这副模样,心里又愧疚又酸涩,她张了张嘴,差点就想把昨夜在河边救人的事一股脑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连累他们,那个男人身上全是刀箭的伤,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若是让阿兄和阿娘知道她跟那样的人扯上了关系,他们只会更加担心。

  "我……我昨天采药走得远了,翻到山背面去了,那片林子我不太熟,天黑透了也没找着路。"

  她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软又乖,扯了扯沈母的袖子,"我在山洞里将就了一宿,天一亮就赶紧回来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连皮都没蹭破一块。"

  她说着还抬起胳膊晃了晃,笑出一排白牙,试图用那张天真无害的脸蒙混过关。

  沈母盯着她看了半晌,又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衣裳虽然沾了些泥,裙摆还缺了一块,可人确实精神头还好,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这才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刚松下来,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猛地一紧。

  "还好你昨夜没回来。"

  沈母的声音压低了,凑近沈钰瑛的耳边,带着一种连说话都要提防被人听了去的紧张。

  "昨儿个半夜,村里忽然来了好多官兵,挨家挨户地敲门查户籍,见着生面孔就要盘问,见着没有户帖的就直接带走,连石家村的李屠户家那个外甥都被抓走了,说是查不到户籍来历,要送去县衙关押。"

  沈钰瑛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背上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喉咙发紧,心脏咚咚咚地擂着胸腔。

  户籍。

  她最怕的两个字。

  沈母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娘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一年多,阿娘一直在替你操心这件事,你虽说是从外乡逃难过来的,又记不得自己的身世姓名,可在这儿住了这么久,咱们早把你当自家人了,阿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官府带走,那牢里是什么地方,想都不敢想的。"

  沈钰瑛低着头,鼻子有些发酸。

  她不敢说出口的是她根本不是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姓名,她是记得的,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叫李娜,是个从二十一世纪来,原本应该死在二十六层高楼下的人。

  一年前那个生日夜,她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坠落的过程中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这座完全陌生的村落里。

  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粗布衣裳,面前站着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大夫。

  那人问她叫什么,家住哪里,家中还有何人。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高楼坠落的失重感和眼前天旋地转的惊恐,可好在她还残存着一点清醒。

  她不能说真话,说真话只会被当成疯子,被送去官府,被关在什么地方做各种匪夷所思的盘问。

  她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她必须给自己编一个身份,一个让人愿意收留她可怜而无害的身份。

  "我……我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到了流寇,家里人都不在了,我摔了一跤撞到了头,以前的事情好多都想不起来了……"

  那是她说过的第一个谎,也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里活下去的通行证。

  沈钰卿信了,沈母也信了。

  他们给她取了新名字——沈钰瑛,跟沈钰卿同辈,当亲妹妹一样养着。

  阿兄教她认草药、学诊脉、辨药性,说女孩子有门手艺傍身总不会吃亏。

  阿娘替她缝衣裳、纳鞋底、留热饭热菜,天冷了添棉被,天热了煮凉茶,他们给了她在这个异世里最安稳的一年。

  可那安稳底下始终压着一块石头,,她没有户籍,她是黑户,是官府查到了就会被带走关押、甚至连沈家都要被连累的隐患。

  沈母见她不说话,便放轻了声音:"所以阿娘才着急给你找婆家。"

  沈钰瑛抬起头来。

  沈母看了沈钰卿一眼,沈钰卿会意,转身从里屋的柜子里取出一张红纸来,摊开在桌上。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几行生辰八字,旁边还附着一小段简略的家境说明。

  "石家村,石贾玉,今年二十三岁,家中独子,父母健在且年纪都不大,家里有十来亩水田,两间青砖瓦房,日子还算殷实。"

  沈母指着那张红纸,絮絮叨叨地介绍着,"阿娘托了媒人打听了三个月,才找到这一户合适的,那小石阿娘见过一面,长得周正,话不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会亏待你的,你嫁过去,由他们家家族长辈作保,官府可以直接给你登入本地户籍,到时候你就不用再战战兢兢的过日子了。"

  沈钰瑛盯着那张红纸,上头墨字工工整整地写着"石贾玉"三个字,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庄稼汉的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沈母怕她不愿意,又急急地补了一句:"钰瑛啊,阿娘不是催你嫁人,实在是你没有户籍这事拖不得,昨夜那些官兵查得那么紧,万一哪天真查到你头上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阿娘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沈钰卿这时也走上前来,温声道:"石家那边我已经暗中了解过了,家风正派,石贾玉本人也没什么恶习,你若愿意,嫁过去不会受什么委屈,若实在不愿……"

  "我愿意。"

  沈钰瑛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而坦荡。

  "阿娘,阿兄,我愿意嫁。"

  她伸手把那张红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袖袋里,拍了拍:"石贾玉就石贾玉吧,反正我本来就是黑户,能有人要就不错了,再说了,嫁过去就有户籍了,以后出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多好啊。"

  沈母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想笑又想哭,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记:"你这孩子……婚姻大事,怎么说得跟买菜似的。"

  沈钰瑛嘿嘿一笑,站起来转了个圈,把刚才阴郁的情绪甩了个干净:"那婚期定了没有?"

  沈母擦了擦眼角,也跟着笑了:"定了,这个月月底,腊月二十八,媒人说那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腊月二十八,还有不到半个月了。"沈钰瑛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眉眼弯弯的,"那阿娘可得给我赶制一身新嫁衣了,我要大红色的,最漂亮的那种。"

  "好好好,给你做,给你做。"沈母被她逗得彻底松了眉眼,起身去灶间给她端热粥。

  "你这丫头一宿没吃东西,饿坏了吧?赶紧喝碗粥垫垫肚子。"

  沈钰瑛应了一声,乖乖坐到桌旁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热腾腾的米粥滑过喉咙,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这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沈钰卿站在一旁看着她喝粥的样子,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