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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燕王慕凌霄

所念皆所得

他闭上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最后一条路,如果实在避不过,就拼了这条命换一个两个,总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见那些人低低的交谈声了——

  "……这边也搜过了,还是没有。"

  "继续往前,沿着山脊线搜,王爷不可能凭空消失了。"

  慕凌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声音……

   他猛地从土垛后面探出半边身子,隔着层叠的灌木和几棵歪脖老松,他看清了走在最前方那人的面容。

  高鼻深目,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下颌方正刚毅,是跟了他六年的亲卫,玄夜。

  玄夜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另一个人,身形精瘦,唇角天生微微上扬,看起来总像是在笑,可那双眼睛里常年带着警惕的锋锐,是陆良。

  都是他的人。

  是他们自己人。

  慕凌霄绷紧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猛然松了下来,力气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撑着土垛的边缘,从遮挡处挪了出来,扶着树干朝那群玄衣侍卫的方向踉跄走了两步。

  "……玄夜。"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在风里几乎被吹散,可玄夜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听见他声音的同一瞬就猛地回过头来,目光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精准地锁在了他身上。

  "王爷!"

  玄夜第一个冲了过来,陆良紧随其后,剩下的侍卫立刻散开警戒,将这一片山林围得严严实实。

  玄夜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慕凌霄身前,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头一看,整张脸都白了。

  慕凌霄的腹部一片殷红,白色外衫底下洇开了大片的血迹,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颧骨高耸,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燕王在北境点兵时的凌厉模样。

  "王爷,您受伤了?"玄夜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就要掀开外衫查看伤势。

  慕凌霄抬手挡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弧度:"……无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气息很弱,尾音几乎被咳嗽声吞没,玄夜和陆良对视一眼,眼底全是同样的心疼与愤怒。

  陆良上前一步,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慕凌霄肩上,低声道:"王爷先别说话,属下扶您到那边歇一歇。"

  慕凌霄点了点头,任由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走到路边一棵大树下坐下。

  背靠树干的那一刻,他浑身的力气终于彻底用尽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可他强撑着没有合眼,先问出了此刻最要紧的问题:

  "此处……是什么地方?"

  陆良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回王爷,这是云溪郡地界,青水村后面的青果山,您掉下来的那条河是青溪的下游,我们沿河寻了上百里,才找到这边的河滩,属下方才已经派人去下游继续搜了,没想到王爷您自己走出来了。"

  云溪郡,青水村。

  慕凌霄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她住在这里。

  那个山洞就在青果山半腰上,走下山路就是青水村,他昨夜待了整整一夜的地方,离她家不过几十里的路。

  玄夜见他在出神,不敢打扰,只从行囊中翻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绷带,轻声请示道:

  "王爷,您的伤口还在渗血,让属下替您重新包扎一下吧。"

  慕凌霄回过神,嗯了一声,松开了捂着腹部的手,玄夜掀起他的外衫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包扎的布条明显是女子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料,青灰色的粗棉布,缠得细密妥帖。

  底下敷着捣碎的药草,虽然已经被血浸透了,可看得出包扎的人手法极其娴熟,每一道都缠得恰到好处。

  玄夜的目光在那布条上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利落地替他换着药。

  慕凌霄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等那股眩晕感过去之后才睁开,看向陆良:"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陆良垂首道:"回王爷,属下和玄夜带着队伍赶到上京时,城中已经传遍了消息,说王爷护送太皇太后棺椁入皇陵途中遭遇流寇袭击,王爷身受重伤坠落悬崖,已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才艰难地接下去,"已经下落不明,朝中有人说王爷凶多吉少。"

  慕凌霄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寡淡得不成样子。

  陆良接着道:"可属下与玄夜都不信,王爷在北境十年,什么样的生死关没闯过,区区几个流寇怎么能要了王爷的命?我们便带着人沿着皇陵周围的河道一路向下寻找,足足搜了两天两夜,直到昨夜在青果山下的河滩上发现了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他说到这里,抬头望向慕凌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属下顺着痕迹摸到山腰一处山洞里,看见里面有生过火的灰烬和带血的布条,可王爷不在那里,属下便带着人一路往山上搜过来,终于……找到您了。"

  慕凌霄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来的时候,那个山洞里……有没有别的人?"

  陆良愣了一下:"没有,只余一堆灰烬和些带血的旧布条,王爷可是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人?"

  慕凌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支梅花木簪冰凉的簪身,慢慢握紧了。

  簪头粗糙的花瓣硌着他的掌心,带着一种实实在在属于那个姑娘的温度。

  他闭了闭眼,将簪子往怀里又推了推。

  "无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陆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以后……再找。"

  玄夜和陆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山风从林间穿行而过,吹动了慕凌霄肩上那件玄色披风,远处有鸟鸣传来,清脆而悠远,给这片寒冷的山林添了一分意料之外的暖意。

  慕凌霄靠着树干慢慢积蓄着力气,他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利落地替他换了药,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慕凌霄靠着树干忍过了换药时那一阵剧痛,等喘息平复之后才慢慢睁开眼。

  "还有一件事。"陆良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王爷,我们已经知道了。"

  慕凌霄看向他。

  "卫梁的事。"陆良的拳头在膝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我们到京城的第二日就查到了,那日跟在您身边的侍卫只有他一个人全身而退,当时队伍遭袭,所有人都死的死、散的散,唯独他毫发无伤地回了城,我们原想找到他问个清楚,可就在当天夜里……"

  陆良顿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阴沉的怒意:"城中传来消息说卫梁护卫燕王不力,在遭袭时也身中数刀,伤重不治而亡。"

  慕凌霄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玄夜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可王爷,我们查过了,卫梁身上确实有刀伤,但致命的那几道全是从背后刺入的,刃口的方向和角度分明是被人从身后捅杀,不可能是乱战中留下的伤痕,而且他死在回城的路上,身上值钱的东西一件没少,根本不像被流寇劫掠过的样子。"

  慕凌霄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望着自己膝上重新缠好的白色绷带,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只攥紧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玄夜和陆良对视一眼,两人谁也不敢再出声。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了慕凌霄肩上那件玄色披风,他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才终于响起来。

  "灭口。"

  他闭了闭眼,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冷笑:"他替那人做了事,那人怕他多嘴,便让他永远闭上嘴,再推一个流寇的名头出去,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玄夜低下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陆良一拳砸在身边的树干上,震落了几片枯叶。

  慕凌霄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太深的东西,可到最后,都被他一点一点压回了那片沉静的表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