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霄低头看着这枚小物件,指腹摩挲着簪头粗糙的花瓣纹路,像是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慕凌霄将那支木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他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的东西。
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他撑着石壁站了起来。
起身的动作让腹部的伤口撕裂般地疼了一瞬,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回去,硬是咬牙扶住了山壁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包扎严实的伤处,他沉默了一瞬,弯腰将外衫拾起来披在身上,遮住了里衣上那些渗血的包扎布条。
山洞外,天光大亮。
慕凌霄背对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山间空气,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步子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他走得极稳,像是过去无数次在战场上拖着伤躯前行一样,将所有的痛楚都压成了脚下的实。
他走得很轻,没有惊醒她。
晨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沿着山路往下走,渐渐消失在了林间那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沈钰瑛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洞里的篝火彻底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
身上暖融融的,低头一看,她的外衫不知什么时候又盖回到了她身上。
她愣了一瞬,猛地坐起身来四下张望。
山洞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她和那堆灰烬,再没有别人了,石壁边她用来捣药的石头还在,浸了血水的布条也还在,可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沈钰瑛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走了?"
她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可置信。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探了探头,灌木丛外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条山路蜿蜒伸向山下,上面空无一人。
她把外衫抱在怀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最后慢慢浮起一抹又好气又好笑的复杂表情。
"真没良心啊……"
她低头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十二分的怨念:"我辛辛苦苦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给你处理伤口,给你敷药,给你擦身子,怕你着凉连自己的外衫都脱给你了……"
她把那件外衫抖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哭笑不得:"走就走呗,好歹跟我说一声啊,哪怕留个名字也好,我总得知道我救的是谁吧?就这么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笑了,摇了摇头,把那件外衫搭在臂弯里,虽说是埋怨的语气,可眼底分明没有什么真生气的意思。
她见惯了这世上的离散来去,穿越过来这一年里,能在路旁捡到的人未必能留在身边,能救活的伤未必能挽住人走,她早就学会了不强求。
她又往山路的方向望了一眼,收回目光,弯腰拎起靠在石壁边的竹篮,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昨夜撕了裙摆包扎伤口,这会儿衣裳下摆缺了一大块,毛糙的边缘露着,看着有些狼狈。
她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一摸头顶才发觉——"咦,我的簪子呢?"
她抬手在发髻上翻找了一圈,空空荡荡的,那支梅花木簪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又蹲下身在地上找了一遍,石缝里、灰烬旁都翻过了,什么也没找着。
"算了算了,丢就丢了。"她自言自语着,"反正那簪子也不值什么钱,市集上三文钱买的。"
她把竹篮挎上臂弯,又回头看了山洞一眼,昨夜生过火的地方已经冷了。
石壁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那些沾血的布条被她顺手收拾起来丢进了角落,这里安静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钰瑛走出山洞,晨光迎面扑来,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踩着小路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竹篮晃荡着,里面空空的,草药昨夜都用了,但她今天心情好,回去可以再采。
山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山脚的村落,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阿兄大概已经把早饭热了三遍了,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座山洞渐渐远了,隐进灌木丛和山石的后面,再也看不见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山洞的那一刻,山腰某个隐蔽的岔道旁,一道穿着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倚在老松树干上,远远地望着她轻快的脚步一点一点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人影彻底化成了山下那抹小小的青灰色才收回目光。
胸口的伤又在疼了,慕凌霄靠着树干,指尖隔着衣料触到怀里那支梅花簪。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簪子,放在阳光下看了看,簪头的梅花雕刻粗陋,边角甚至有些划手。
可在他眼里,这支簪子比任何一件宫里的珍玩都贵重。
"我会还你的。"
他对着山下那片村落的方向,轻声说了这一句。
然后他将簪子放回怀中,转身沿着岔道往更深的山林里走去,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了树影与晨雾之间。
山间的风灌进衣裳,冷得刺骨。
慕凌霄一手捂着腹部那道贯穿伤,一手扶着沿途的树干,在山林间踉踉跄跄地穿行。
伤口每走一步都被牵动着,疼起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翻搅五脏六腑,血已经从包扎的布条底下渗了出来,在他的白衣上晕开新的一片暗红。
可他不能停。
那个山洞里的姑娘救了他一命,替他处理了最要紧的两处伤口,可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些慕凌尘既然能追到崖边放那一箭,就不会轻易放弃搜寻他的尸首。
他在山洞里耽搁了一整夜,太危险了。
如果对方沿着河岸搜索过来,不仅他自己活不成,连那个好心救了他的姑娘也要被牵连。
所以他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
脚下的山路泥泞湿滑,昨夜落了些薄霜,枯叶覆着的地面踩上去打滑得厉害。
慕凌霄咬牙坚持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高热退去之后留下的虚弱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的体力。
胸口的箭伤虽然已经处理过,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让他的四肢发冷发麻,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
他扶着粗糙的树皮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片山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绵延起伏的峰峦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那个村落离这里还有多长的路,他只是一直在走。
他朝一个与水流相反的方向走,离那条河远一些,离那些可能追来的杀手远一些。
突然间,他顿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踩着枯枝和落叶,沙沙作响,听得出不止一人。
那些脚步声沉稳而整齐,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韵律,与寻常山民的随意截然不同。
慕凌霄的身体在瞬间绷紧了。
他拖着伤躯迅速闪到路边一处土垛后面,背贴着潮湿的泥土,屏住呼吸,他身上现在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慕凌霄从土垛的缝隙里望出去,看见十几道玄色的身影排成一列,沿着山路自下而上地推进。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步伐一致地搜索着路旁的每一丛灌木、每一处沟壑,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目光猛地一沉,玄衣劲装和那日出殡时刺客的打扮何其相似。
他的手指攥紧了泥土,身上带伤,手无寸铁,对方有十几个人,如果此刻被发现,他绝无生路。
可他没有任何退路了,背后是断崖的方向,前面是那些正在逼近的侍卫,左右两侧都是陡峭的坡壁,根本无从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