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白色衣裳被河水浸泡后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精瘦有力的身形,可也把那些伤口衬得更加触目惊心。
腹部的刀伤前后贯穿,左胸的箭伤周围已经泛起了青紫,再晚一些,单是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
"得罪了。"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动手解开了他的衣襟。
湿透的衣裳脱下来时,连着皮肉撕扯了一下,他即便在昏迷中也皱紧了眉头,发出微弱的呻吟。
沈钰瑛的手颤了颤放轻了动作,一点点将布料从伤口上剥离下来,然后搭在篝火旁的树枝上烘烤。
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完全暴露在火光中时,她怔住了。
那些疤痕几乎覆盖了他的整个上身,旧的是白色的细线,新的是淡红的突起。
最长的一道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像是被人用刀从肩头一直劈到了腰侧。
有些疤痕的形状她认得出,那是箭伤留下的圆疤,有些她分辨不出,只知道那一定曾是要命的伤。
这个人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沈钰瑛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明明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连他是什么人都不清楚。
可看着他满身伤痕地躺在这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好的,她就想起阿兄曾经说过的话——
这世上的伤,有些长在看得见的地方,有些长在看不见的地方,可每一道伤口背后都有一截故事,而那故事多半都苦得很。
她擦了擦眼角,将那些情绪压下去,转而专注于手头的救治。
她先将左胸的断箭处理了,好在箭头没伤到要紧的脏器,但周围的组织已经有感染的迹象。
她用火烤过的匕首划开一点皮肉,小心翼翼地将箭头的倒刺退出来,再用清水冲洗干净创口,敷上捣碎的金疮药。
整个过程中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边的泥土,可她不敢停,手下的动作又快又稳。
腹部的贯穿伤更难处理,前后两个口子都需要仔细清创,她将自己的裙摆撕了几条下来。
用火烤过之后缠成布条,穿过伤口将药草敷在里面,又从外面层层包扎起来。
血很快就把布条染红了,她又撕了几条,继续缠上去,直到那血色不再往外渗为止。
等她把两处最要紧的伤处理好,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沈钰瑛把自己厚实的外衫脱下来小心地套在他身上,那外衫虽不算大,但好在宽绰。
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原本苍白的脸稍稍有了一丝暖意,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些。
她又在山洞里仔细搜了一圈,找到一处山壁缝隙里有细小的水流渗出来,滴在石窝里积了一洼清水。
她用手捧了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他虽然昏迷着,但喉咙有本能地吞咽动作,咽下去一些,又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她用袖子替他擦干净,再接着喂。
喂完了水,她又用剩下的布条浸了水,一遍遍擦拭他的四肢,手腕处的伤口已经发炎肿胀,她用湿布冷敷着,等布条被体温焐热了就换新的。
脸颊上有几道细小的划伤,她也仔细地擦了干净,指尖触到他紧皱的眉心时,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是拧着的,像是有化不开的心事压在梦里。
沈钰瑛轻轻伸出手指,将他眉心的褶皱抚平了些,低声说:"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他的眉头似乎真的松了一丝,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到了后半夜,篝火快要燃尽了,沈钰瑛添了几根柴进去,火苗重新蹿高了些,暖烘烘地烘着这个小小的山洞。
她靠在石壁上,双腿蜷起来环抱着膝盖,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天不亮上山采药,半路上捞了个大活人回来,又是拖又是救的,忙到现在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终于支撑不住,侧靠着石壁睡了过去。
火光映着她的睡颜,安宁而温柔。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柴火偶尔的哔剥声和洞外夜风的呜咽,那只小竹篮搁在洞口,里面采好的草药有些已经蔫了。
睡到半夜,沈钰瑛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寒颤,往石壁的方向又缩了缩,没了厚外衫,只穿着里衣的她其实冷得很,但白天消耗了太多力气,这会儿困得连醒都醒不过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搭在了她身上。
是一件衣裳,还带着些微的潮气和火光烤过的暖意,沉甸甸地盖住了她半蜷的身体。
沈钰瑛在睡梦中抿了抿嘴,无意识地裹紧了那件衣裳,面上浮起一点满足的弧度。
而旁边躺着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她睡着的那张脸上,他的嘴唇干裂着,面色还是苍白得厉害。
可他看着面前这个蜷在石壁边睡着的陌生姑娘,目光里有茫然,有戒备。
她的外衫还裹在他身上,可他不知怎么就把自己那件烤得半干的衣裳搭了过去,也许是火光太暖,让他做了件连自己也觉得荒唐的事。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那些压在心头的阴影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
他的指尖动了动,摸到腹部的包扎处,布条缠得细密整齐,药草敷得妥帖得当。
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对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做到了这个份上。
他闭上眼睛,胸腔里那支断箭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可那种痛和之前不一样了,钝钝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压住了,不让它翻涌出来。
好多年了,他快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样照顾是什么时候,皇祖母的手温是滚烫的,而今这个陌生姑娘的指尖也是滚烫的,它们隔着遥远的时光叠在一起,烫得他喉咙发紧。
山洞里的篝火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晨曦从洞口灌木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碎如金。
沈钰瑛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安稳,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随着她每一次吐息微微晃动,髻上那支木簪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慕凌霄蹲在地上,视线从低处向上望,正好能看见她靠墙沉睡的模样。
洞口的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丝都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透着一层淡淡的青,像是累坏了,眉间却平和舒展,没有任何不安的痕迹。
她在他的山洞里睡得很安心,连一点防备都没有。
慕凌霄的喉咙动了动,胸腔里那处箭伤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地疼,可那种疼此刻倒显得不太要紧了。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梢一路流连到下颌,像是要把这张陌生的面容一笔一划刻进脑子里。
他的视线落在她发髻上的一根簪子上,他看着她髻上那根簪子出神了好一阵。
簪身细长,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手艺不算精致,边角有些毛糙,像是从哪个市井小摊上随手买的。
他刚抬起手,腹部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疼得他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咬牙忍住了那声闷哼,手指触到那支木簪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立刻屏住呼吸,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她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过来他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支簪子。
簪子落入掌心时,还带着她发间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