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的尾羽钉在自己胸前,黑色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正中左胸,入骨三分。
血从箭矢周围渗出来,染透了白色的孝衣,又从衣摆滴落,散入无边的深谷。
慕凌霄的瞳孔一点点涣散开来,最后的视线里只剩下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随后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水位不高,河床上布满了嶙峋的乱石,那道穿着白色孝衣的身影从高处坠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进了河水里。
溅起的水花高达数尺,转瞬又被激流吞没,河面上浮起一片晕开的红,来不及看清便消散了。
白色的孝衣被水流卷裹着往下游漂去,时浮时沉,上面沾满了血与泥泞。
水中的暗石割破了他身上的皮肉,那些旧的伤疤旁边又添了新的,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那只箭还插在他胸口,箭杆在水中折断了半截,只剩一小段还嵌在骨肉之间。
河水带着他向下游奔涌,穿过嶙峋的峡谷,绕过沉默的山峦,天色越来越暗,终于连最后一丝天光也收尽了。
黑暗笼罩了整片山谷,只剩下河水永不停歇的奔流声,哗哗地响着。
而那道被鲜血染透的白色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与流水之中。
崖顶上,几道黑色的人影俯身下望,见河面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为首那人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收入袖中。
“成了。”
他转身带着众人消失在密林深处,地上只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不多时便被落下的雨点冲刷干净。
一切归于寂静。
山里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天还没亮透,林间的雾气便先散了开来,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纱帐里。
露水挂在草叶尖上,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亮晶晶地闪着细碎的光。
沈钰瑛挎着那只磨得边角发毛的小竹篮,沿着山间小路蹦蹦跳跳地走着,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竹篮里躺着好几株刚采的草药,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是她天不亮就上山寻来的宝贝。
这季节的穿心莲和金银花最难找,偏偏阿兄的药铺里这两味药缺得厉害,她翻了大半个山头才凑齐了这么一小篮。
"得让阿兄给我做顿好的,这趟可累死我了……"她自言自语着,伸手拨开面前一根横斜出来的枯枝,脚步轻快地绕了过去。
山路两旁是密匝匝的灌木丛,偶尔有一两只松鼠从枝头跳过,尾巴蓬松地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她停下来看了会儿,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又继续往前走。
日头爬高了一些,雾气渐渐散开,沈钰瑛摸了摸肚子,有些饿了,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走到那条惯常经过的小河边时,她放慢了步子,弯腰蹲下身想掬一捧水润润嗓子。
可她的手指刚触及水面,余光忽然瞥见河滩下游不远处的芦苇丛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被枯枝拦着,半浮半沉地泡在水里。
她的手顿住了。
那东西看着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枯木……倒像是衣裳,白色的衣裳,上面隐约有暗红色的印记,被水流浸泡得边缘发皱,正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沈钰瑛放下竹篮,站起身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几步,眯着眼仔细看去,一颗心猛地揪紧了。
那是个人。
她顾不上多想,拔腿就跑过去,踩着河滩上湿滑的卵石,鞋底几次打滑也没能让她放慢步子。
等跑到近前,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一个年轻男子,面朝下伏在浅水处被一丛芦苇拦腰截住。
身上的白色衣裳到处是暗红与褐色的污迹,那颜色她再熟悉不过,是血。
他的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唇色发紫,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额头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看起来已经全无生气。
沈钰瑛蹲下来,咬了咬牙将那人从水里拖了出来。
他的身体出乎意料地沉,沈钰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翻转过来,让他仰面躺在河滩上。
她顾不得自己,先伸手探向他的颈侧,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再往下按了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从指腹下传了过来,细得像蛛丝,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还活着。
沈钰瑛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的伤口上。
腹部一道贯穿伤,皮肉翻卷着,虽然被河水泡得发白,但深处还有鲜血在不断渗出。
左胸口插着一截断箭,箭头入肉极深,周围一圈肿胀发紫,显然伤到了要紧的地方。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旧伤新痕,手腕上、小臂上、颈侧,全是交错的疤痕,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人她这一年里从没见过,阿兄诊治的病人大多是村里镇上的平头百姓。
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是寻常事,可这样一身致命伤的人,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官府,军营,或者比那更复杂的地方。
可她没时间想那么多了,他的伤不能等,再拖下去就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沈钰瑛屈膝将他的腹部架在自己大腿上,让他头部低垂,一手扶住他的后背,另一手反复按压着他的背部。
积水和淤泥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她等他咳得差不多了,又用手帕仔细擦干净他的口鼻,然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
对口吹气,按压胸口,循环往复。
这是她在现代急救课上学到的东西,穿越过来一年了,她从没想过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她吹一口气,按三十下,再吹一口气,再按三十下,手臂酸得发颤也不敢停下,额上的汗珠一颗颗砸在他苍白的脸上,混着河水的印渍洇开。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他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积水和血沫从嘴里涌出,胸腔剧烈起伏着。
沈钰瑛赶紧将他侧过身来,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咳得更顺畅些,他咳了好一阵才缓下来,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地望向她,里面全是茫然与混沌。
那双眼是极好看的,即便此刻失焦涣散,也能看出原本应是深邃凌厉的眸子。
沈钰瑛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醒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间却只发出气音,她低下头去凑到他唇边,才从那微弱的气流中分辨出两个字。
"……救我。"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彻底昏了过去。
沈钰瑛直起身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再不回去阿兄该着急了。
可她低头看看这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男人,又看看自己那半篮子草药,左右为难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救人救到底吧。
她用尽全力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把他从河滩往岸上带。
他的身体沉重得像一袋湿透的米,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好一阵,终于在附近的山壁上找到了一处浅洞。
洞口被灌木丛掩着,不算深,但容两个人避一避还是够的。
她把他放下的时候,两条胳膊抖得几乎抬不起来,撑着自己的膝盖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可还不能歇。
她走到洞口捡了些干柴回来,用随身带的火石生了堆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才真正看清了他身上的伤势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