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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背叛

所念皆所得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之上,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雪来,寿康宫的白幡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宫人们排成两列,跪在甬道两侧,悲声此起彼伏。

  金丝楠木的棺椁被十六名壮士稳稳抬起,覆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绣着九凤朝阳的纹样,那是太皇太后生前的仪制。

  慕凌霄走在棺椁之前,一身重孝,腰间麻绳系得紧紧的,三日的守灵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下颌的线条锋利,眼窝深深陷下去,唯有那双眼还清明着,只是清明的底下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暗。

  卫梁跟在他身后半步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今日出殡的仪仗浩浩荡荡,前有金吾卫开道,后有文武百官随行,沿路还有禁军驻守,算得上戒备森严。

  慕凌霄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棺椁默然片刻,转回身来低声道:“走吧。”

  队伍缓缓前行,出了宫门,沿着长街一路向南,穿过上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低声议论着太皇太后的生平,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那位多年未见的燕王,交头接耳中掺杂着几声叹息。

  慕凌霄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只一步步向前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被冬日的寒气浸得透骨,麻木感从小腿一路蔓延上来,他却浑然不觉。

  出了城门之后,队伍转入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稀落,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便进了山区。

  官道变得狭窄曲折,两侧是密匝匝的松柏林,将天光遮去大半,林间幽暗难辨。

  慕凌霄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太熟悉这种气息了,北境十年,无数次在密林中被伏击,那种潜伏在暗处的杀意像潮水一样无声涌来。

  每一寸空气都在发出预警,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朝卫梁做了个手势。

  卫梁看见了却没有回应。

  慕凌霄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下一刻,林间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有刺客……”

  侍卫的示警还未喊完,数支黑色的羽箭已经从林中飞出,精准地射穿了最前方几名金吾卫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灰白色的官道上,有人发出惨叫,队伍瞬间陷入混乱,侍女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内侍丢了手中的仪仗钻到马车底下,文武百官更是乱作一团,互相推搡着往后退。

  紧接着,几十道黑影从松柏林中跃出,手中握着寒光凛冽的长刀,见人就砍。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所有穿着侍卫服饰的人都是优先斩杀的對象,两个眨眼之间,便有七八名侍卫倒地不起。

  慕凌霄劈手从身边一名侍卫手中夺过长刀,刀身出鞘的刹那,他已经迎着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冲了上去。

  刀锋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破林间的寂静,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没。

  他反手一刀削断了对手的咽喉,温热的血溅在他白色的孝衣上,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慕凌霄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沙场之上淬炼出的凌厉杀气,转眼间又放倒了三人。

  可对方的人数太多了,而且招招致命,根本不像是寻常的流寇,倒像是经过严密训练的杀手。

  “护住棺椁!”他厉声喝道,刀锋横扫,逼退了正面攻来的两人。

  残余的侍卫们迅速收缩阵型,将太皇太后的棺椁围在中间,可那些黑衣人显然对棺椁毫无兴趣,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身着孝衣的燕王。

  慕凌霄又砍倒了一人,鲜血顺着刀身滑落,在石板上汇成细流。

  他的喘息渐渐粗重起来,连日未进食的身体已经亮起了红灯,刀锋每一次挥出都比上一次更沉,可他不敢停,停下来就只有死。

  就在他侧身躲避一记横劈的瞬间,后腰处传来一阵冰凉。

  那种凉意先于疼痛抵达,尖锐的金属刺破皮肉,穿透筋膜,从后背斜斜地捅入腹腔。

  慕凌霄的动作猛地僵住,手中长刀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沾血的刀尖从自己的腹部穿了出来。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卫梁就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那把本应护在他左右的长刀,刀身上全是他的血。

  那张跟随了他十年的脸上没有表情,唯独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颤抖。

  四周的厮杀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对视的目光。

  “为什么?”慕凌霄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卫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对不住了,王爷。”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那柄长刀还插在慕凌霄的身体里,他踉跄着退后两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人给了属下这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让属下买通出殡路上的人手……”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慕凌霄已经听不清了,腹部的剧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像是一把火在五脏六腑间烧灼,他的视野开始模糊,面前卫梁的面容扭曲成好几个重影。

  十年。

  他带卫梁从北境到上京,从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守了整整十年。

  他们一起喝过同一壶烈酒,分过同一块干粮,在北境的风雪中并肩而立,他曾对皇祖母说过,这个世上他信得过的人不多,卫梁算一个。

  而此刻,这个他最信得过的人,亲手将刀刺进了他的身体。

  慕凌霄闭了闭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嘲讽。

  “好……”他喃喃道,“好一个人为财死……”

  这句话还没说完,几名黑衣人已经再次扑了上来,残余的侍卫们红了眼,用身体挡住了那几柄致命的长刀,有人嘶吼着“护王爷走”,有人用残破的躯体撞开了一个缺口。

  “王爷,走!”一名年轻的侍卫扑上来搀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官道旁的山林里拖。

  慕凌霄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可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被那名侍卫半拖半扶着钻进了密林。

  身后传来惨叫声,一声接一声,那是留下来殿后的侍卫们用命在为他们争取时间,慕凌霄不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们在林间跌跌撞撞地穿行,枯枝刮破了他的孝衣,刺入伤口处的皮肉,可他感觉不到那些细微的疼痛了。

  腹部的刀伤一直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衣摆一路淌下去,在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不知跑了多久,那名年轻的侍卫忽然闷哼一声,后背中了一箭,整个人向前扑倒。

  慕凌霄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回头望去,数道黑影已经追到了十丈开外。

  那名侍卫用最后一点力气推了他一把,嘴里呕出血沫来,含糊不清地说:“王爷……快走……”

  慕凌霄看了他一眼,五指攥紧了雪地里的枯草,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跑。

  身后传来弓弦拉紧的声响,他顾不上回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冲,脚下忽然一空,面前竟是一片断崖。

  一支箭射来猛地穿透了他的心口,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倾倒,身体脱离了地面。

  下坠的瞬间,他看见天空从铅灰色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苍白,风声灌满耳朵,腹部的伤口在剧烈的下坠中撕扯着血肉,带来一阵比一阵更猛烈的剧痛。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浮现出祖母的面容,她笑着伸出手来,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唤他——

  “凌霄……”

  一滴泪从眼角滑出,融进了呼啸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