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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永不回京

所念皆所得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开口时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祖母的灵柩尚未安葬,臣身为孙儿,没有在祖母尸骨未寒之时便远赴边关的道理,请陛下容臣为祖母守孝三个月,待灵柩入土、孝期圆满,臣便启程回北境。”

  他抬起眼,直视着慕凌尘:“此后若无诏命,臣,永不回京。”

  最后五个字说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慕凌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面上那份温和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看见慕凌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是最后一盏灯被风吹灭后剩下的灰烬。

  “皇兄……”慕凌尘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北境的风沙养人。”慕凌霄打断了他,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寡淡得像是在敷衍。

  “臣在那边的营帐里住了十年,比上京的王府住着自在,何况皇祖母走了,这偌大的京城里,臣也没有什么好惦记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祖母的丧事,请陛下交由臣操办,这是臣能替她老人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出了御书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冬日稀薄的日光隔绝在外,慕凌霄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冲淡了龙涎香残留在衣襟上的甜腻味道,他想,这大概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踏进御书房了。

  也好。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路过的宫人纷纷避让行礼,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把这座困了他半生的皇城甩在身后,可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寿康宫的方向。

  那里白幡还在飘着,远远看去像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雪。

  他看了很久,直到卫梁从后面追上来,低声说王爷该用些饭食了,他才收回目光,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殿中只剩下一个人。

  慕凌尘站在御案前,指节发白地攥着那封军报,面上的温和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他盯着殿门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永不回京?

  他该高兴的,这正是他想要的,燕王远赴边关,远离朝堂,再也威胁不到他的皇权。

  可方才慕凌霄说出那句话时的神情让他莫名地不舒服,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于解脱的漠然。

  好像这座京城、这把龙椅,甚至他这个弟弟,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那种感觉比被怨恨更让人难堪。

  “陛下。”身后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太后娘娘来了。”

  慕凌尘回过神来,收敛了面上的神色,转身迎向殿门口,柳知意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发髻上别着一支白玉簪,面上敷着薄粉,看不出多少哀戚之色。

  她走进来时目光在殿中逡巡了一圈,笑道:“哀家听说燕王来了?怎么走得这样快,哀家还想见见他呢。”

  “他已经走了。”慕凌尘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引她到暖阁中坐下,“皇祖母的丧事他说要亲手操办,朕准了。”

  柳知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哀家听说,他还说要替太皇太后守孝三个月,然后永不回京?”

  慕凌尘眉头微动:“母后的消息倒灵通。”

  柳知意放下茶盏,轻笑一声:“这宫里上上下下,哪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哀家的耳朵?不过这样也好,他自愿离开上京,省得咱们费功夫,等他走了,北境那地方山高水远,他在那里待着,总比在眼皮子底下让人放心。”

  慕凌尘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良久,他转回身来,面上的神色有些莫测:“母后觉得,他真的会走?”

  柳知意挑了挑眉:“怎么?他自己都说了永不回京,难不成还能反悔?”

  “他守了皇祖母三天灵,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慕凌尘的声音压低了。

  “朕今日见他,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可他站在朕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一丝不乱,和当年出兵北境时一模一样。”

  他顿了一下,望着柳知意:“母后,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柳知意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意味着他即便心死了,骨头还是硬的。”慕凌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他手里握着北境十万兵马,在北境经营了十年,那里的将领全是他一手提拔的,他说永不回京,可谁能保证他日后不会改主意?谁能保证他麾下的那些将领不会替他改主意?”

  暖阁里静了一瞬,只有炭盆中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哔剥的声响。

  柳知意站起身,走到慕凌尘身边,抬手替他整了整龙袍的衣领,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从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做到如今登基为帝,早已娴熟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眼底却是一片冷意:“凌尘,你长大了,知道防人之心不可少了。”

  慕凌尘没有躲开她的手,任由她抚平衣领上的褶皱。

  “母后,朕不想再等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多在上京待一日,朕便多一日睡不安稳,皇祖母出殡那日,百官云集,礼乐齐鸣,人多眼杂……”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柳知意已经听懂了。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面上的笑意又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从容。

  “哀家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认识一个老人,她是寿康宫里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嬷嬷,一手绣活做得极好,尤其擅长在布料上绣暗纹,那针脚细得很,旁人离远了根本看不出,只有凑近了摸上去,才知道那里原来绣了东西。”

  她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出殡那日人多,丧服又厚,便是衣服上多了几道针脚,谁又能发现呢?不过哀家倒是听说,最近城南来了一伙流寇,专在丧葬队伍经过时浑水摸鱼,燕王若是不幸遇上了,那也是他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

  慕凌尘沉默了片刻,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母后思虑周全。”

  柳知意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襟:“哀家乏了,该回宫歇着了,你也别熬得太晚,明日还要去太庙祭告呢。”

  她扶着内侍的手臂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侧过头来:“对了,那个卫梁,哀家听闻他跟随燕王多年,出殡那日,最好能让他跟着。”

  慕凌尘颔首:“朕明白。”

  殿门再次合上,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声响,慕凌尘独自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玉质的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影”字。

  他将令牌握在掌心,凉意顺着纹路渗进皮肤。

  三日后,皇祖母出殡,到时候锣鼓喧天,白幡蔽日,长长的送葬队伍会从皇宫一路行至皇陵。

  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侍卫们要维持秩序,百官要随行祭拜,所有人都会把目光投向那座金丝楠木的棺椁。

  没有人会注意到,人群中多了一双不属于任何人的手。

  慕凌尘将令牌收回暗格,关上柜门,窗外刮过一阵风,将御案上那封军报吹落在地,纸张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道极浅的墨痕。

  那是被人匆忙间用指甲划出的一个“杀”字,藏在军报末尾不起眼的角落,若非有心人仔细查看,根本不会发现。

  可惜慕凌霄方才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