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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议“事”

所念皆所得

他想起六岁那年,太上皇因他失手打碎了一只御赐的玉盏而勃然大怒,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是祖母赶来,不顾太上皇的劝阻将他抱进了寿康宫,用热毛巾敷他冻僵的膝盖,一边敷一边掉眼泪,说凌霄不怕,有皇祖母在。

  他想起十岁那年,太上皇将他送去军营历练,临行前只有皇祖母站在宫门口送他,将一个绣着平安符的荷包塞进他怀里,说凌霄,活着回来。

  那个荷包他一直贴身带着,哪怕后来在战场上被箭射穿了甲胄,荷包也完好无损。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太上皇退位,慕凌尘登基,朝中局势波诡云谲,皇祖母将他叫到寿康宫握着他的手说,凌霄,你弟弟年轻,你多帮衬着他,这江山是咱们慕家的,不能让别人分了去,他点头应了,从此带着兵马驻守北境,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里,每一次回京,皇祖母都会在寿康宫门口等他,她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背一年比一年驼,可那双眼睛始终明亮,每一次看见他都会笑着说,凌霄回来了。

  “可这一次,”他将额头抵在棺椁上,声音终于有了颤抖,“您没有等我。”

  他想起慕凌尘那日说的话——“皇祖母临终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见你最后一面”。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他在北境浴血奋战,护的是大晟的江山,可护到最后,连皇祖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值吗?

  烛火又跳了一下,快要燃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旧得褪了色的荷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平安符,符上的朱砂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皇祖母,您放心。”

  他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凌霄会好好活着。”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卫梁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王爷,天亮前该去奉先殿了,礼部那边已经备好了祭仪。”

  慕凌霄睁开眼睛,眼底的泪意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他将平安符重新放回荷包里,贴身收好,站起身来。

  孝衣上的褶皱在起身时被抻平,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殿外的天还是黑的,启明星悬在东方天际,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

  卫梁递上一件厚实的披风,他摇了摇头没有接,只迈步走下台阶,踏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步向奉先殿走去。

  丧钟再次响起,悠长而沉钝,穿透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慕凌霄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白幡在两侧的宫灯下飘动,像是在为他送行。

  他的背影笔直而孤独,迎着东方那颗渐渐亮起来的星子,一步一步,走向不可知的黎明。

  身后,寿康宫的大门缓缓合拢,将那个曾经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人永远关在了里面。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奉先殿的时候,慕凌霄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腿上麻木得没了知觉。

  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听着礼部官员念完冗长的祭文。

  百官散了之后,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从殿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他看着那些细小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祖母教他习字时说过的话。

  “凌霄,你看这光里的灰尘,看着无足轻重,可没有它们,光就显不出形状来,人呢,也是一样的,你觉得微不足道的人,或许正是别人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那一束光。”

  她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你要记住,这世上的每一份真心,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那时的他还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如今他跪在奉先殿冰冷的地砖上,忽然觉得,皇祖母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应她了。

  殿门外传来卫梁的脚步声,这次急了一些。

  “王爷。”卫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为难,“陛下派人来了,说请王爷去御书房议事。”

  慕凌霄的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御书房议事?他刚回京三日,连盔甲都没来得及擦干净,祖母的灵柩还没有出殡,慕凌尘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议“事”了。

  他站起身来,双腿的麻痹让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孝衣,手指摩挲着粗麻的布料,片刻后开口:“告诉来的人,本王在为皇祖母守灵,未满七七四十九日,不入御书房。”

  卫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回绝,但很快应声退了出去。

  慕凌霄又站了片刻才缓缓走出奉先殿,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他抬起头望向天空,那是一片澄澈的蓝,万里无云。

  皇祖母,您看,连天,都在为您放晴。

  他低下头,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面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沉寂。

  北境的风沙教会了他一件事——在活着走出去之前,不要让人看见你的伤口。

  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青烟从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本该是安神的味道,此刻闻在慕凌霄鼻中却只觉腻得发苦。

  他踏入殿门时,慕凌尘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闻声抬起头来,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皇兄来了,快坐。”又对左右内侍吩咐,“给燕王看茶。”

  慕凌霄没有坐,只站在原地拱了拱手:“陛下召臣来,不知有何要事?”

  慕凌尘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绕过御案,亲手将一盏热茶递到慕凌霄手中,动作间带着无可挑剔的亲厚:

  “朕知道皇兄还在为皇祖母伤心,本该让你多歇几日,只是……”他叹了口气,面露忧色,“北境那边传来急报,说是乌桓各部有所异动,恐怕又要生事。”

  他说着走回御案后,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封,递了过来:“这是昨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皇兄看看。”

  慕凌霄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军报上说的确有乌桓部族在边境集结的迹象,但措辞模糊,既无确切兵力数目,也无明确的进犯意图,更像是寻常的边防警戒。

  他在北境驻守十年,对乌桓人的习性了如指掌,这样的军报每年入秋都会有几封,根本不足以大惊小怪。

  他将军报合上,面色平静:“北境守将李崇是臣一手提拔的,此人用兵稳健,区区乌桓骚动,他足以应对。”

  慕凌尘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李将军固然得力,可乌桓人狡诈多端,如今皇祖母新丧,朕心中不安,怕他们趁机钻了空子,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

  “北境将士跟随皇兄多年,只有皇兄坐镇,他们才真正安心,朕想请皇兄早日动身,也好替朕分忧。”

  话说到这个份上,慕凌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望着慕凌尘那双含着关切之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们身上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可此刻对面这人心里盘算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他回京不过三日,祖母的灵柩还未出殡,慕凌尘就已经坐不住了。

只要燕王在上京一日,慕凌尘的龙椅便坐得不安稳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