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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还是晚了一步

所念皆所得

残月悬于宫墙之上,碎银似的月光洒在阶前,那宫门两侧的铜兽在夜色中肃然而立,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

  马蹄声由远及近,惊破了长街的寂静,一道玄色身影从马背上跃下,落地时竟一个踉跄,盔甲上覆着一层尘土,护心镜处有几道新添的深痕。

  那人抬起头来,面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唇色有些发白,一双眸子却仍如鹰隼般锐利,正是戍守北境三年未归的大王爷,燕王慕凌霄。

  宫门前早已候着一人,身着玄色劲装,手中捧着一件外袍,见慕凌霄到了,快步迎上前。

  身后两名侍卫也上来,熟练地为他卸下身上沉甸甸的盔甲,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护腕解下时,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新旧交错的伤疤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王爷,宫中已传来消息……”卫梁的声音压得极低,将外袍披在慕凌霄肩头。

  未等他说完,慕凌霄已经迈开步子向内奔去,他越过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鞋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值夜的宫人远远见了他,纷纷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他跑过一个宫门,又跑过一个,身上的玄色外袍被风掀起一角。

  深夜的皇宫宛如一座沉睡的巨兽,只有沿途宫灯里跳动的烛火,见证着这个归人仓皇的脚步。

  突然间,钟声响了。

  那声音从寿康宫方向传来,沉钝而悠长,一声接一声,穿透了深宫的重重院落,震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慕凌霄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胸口,面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尽。

  是丧钟。

  他想再迈步,脚下却像生了根,竟一步也动弹不得,喉间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寿康宫的方向,那双惯于持刀握剑的手,此刻竟微微地颤抖起来。

  片刻后,他像是回过神来,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奔跑。

  寿康宫的大门敞开着,里外跪满了侍卫、宫人和侍女,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烛火映着众人哀戚的面容,将整个殿内笼在一片惨淡的光晕里,慕凌霄跨过门槛,目光直直地望向殿中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

  床榻上躺着一位老妇人,白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面庞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的仪容已经被细细打理过,身上穿着华贵的命妇礼服,绣着金线的凤凰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节因年迈而微微变形。

  他走到床榻前,缓缓跪下。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响沉闷而清晰,四周的哭泣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榻上安睡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

  那张熟悉的面容就在眼前,可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皇祖母……”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絮,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

  泪水模糊了视线,一颗一颗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水痕,他俯下身,额头抵在榻边,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哭声。

  三年的沙场征战,他无数次在刀光剑影中死里逃生,身上添了多少道伤口已经记不清,却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那些被血与火淬炼出的坚硬铠甲,在祖母冰凉的床榻前碎了个干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

  “皇兄,节哀。”

  一道温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慕凌霄缓缓直起身,以衣袖拭去面上的泪痕,回过头去。

  殿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关切之色,正是当朝天子慕凌尘,他身后跟着几名内侍,手中捧着香烛纸钱等物。

  慕凌尘走到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之礼,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慕凌霄,眼中满是痛惜:

  “朕接到边关急报,说北境战事吃紧,皇兄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便没敢让人惊动皇兄,谁承想,皇祖母的病情突然加重,太医院用了多少法子都没能留住……”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低头以袖掩面片刻,方才继续道:“皇祖母临终前,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你的名字,说想见你最后一面,朕派人日夜兼程往北边去送信,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慕凌霄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低声道:“陛下,有心了。”

  慕凌尘走上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间带着兄弟间的亲昵:“皇兄节哀,皇祖母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伤怀,你一路奔波,想是累了,朕已让人在偏殿收拾了一间屋子,你先去歇息片刻,这里朕替你守着。”

  “不必劳烦陛下,”慕凌霄抬眸看他一眼,那目光幽深如井,看不透深浅,“臣想在这里多陪陪皇祖母。”

  慕凌尘对上他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异色,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那也好,朕让人送些吃食来,皇兄好歹用一些,莫要伤了身子。”

  他转身离去,龙袍的下摆扫过殿中的地砖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慕凌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膝前那块被泪水打湿的地砖,久久没有动。

  这一夜,寿康宫里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慕凌霄没有去偏殿,也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守在灵前,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布置灵堂,挂上白幡,摆上香案。

  丧钟每隔一个时辰便响一次,那沉钝的声音像是敲在他的骨头上,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慕凌霄已经换上了孝衣。

  白色的粗麻布粗糙地磨着皮肤,腰间系着麻绳,他站在灵堂中,背影挺直如松,唯有微微发红的眼尾泄露了心绪。

  前来吊唁的百官络绎不绝,慕凌霄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光。

  第三日夜里,灵堂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宫人们被他遣去歇息,连卫梁也被他打发到了殿外守着,他独自跪在棺椁前,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这几日他几乎粒米未进,下颌已经瘦得棱角分明,颧骨微微凸起,眼下一片青黑。

  他将手放在棺椁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木纹,三日前,这具棺椁还没有合上,他还能看见祖母安详的面容;如今棺盖已经钉死,隔开的是生与死的距离。

  “皇祖母,”他的声音低而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棺椁沉默着,烛火跳了跳,殿外的夜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咽一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