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喜欢飞行。倒不是恐高,而是觉得那种悬浮在空中的感觉让他不踏实——脚下没有土地,手中没有木头,整个人被封闭在一个金属壳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他更喜欢脚踏实地地干活,手里握着刨子,脚下踩着木屑,那种实实在在的感觉才能让他安心。
但这次他必须飞。苏画在上海的画展要开幕了,她说希望他能来。他二话不说就订了机票。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上的建筑物越来越小,道路变成细线,山川变成褶皱,整座城市缩成一块巴掌大的拼图。南宁在视野中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云层之下。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想着苏画此刻在上海做什么——应该在布展吧,或者在跟画廊的人开会,或者在酒店里准备开幕式的发言稿。他想象着她忙碌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飞行途中,他睡不着,便拿出随身带的速写本翻看。那是苏画塞进他行李箱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在飞机上无聊的时候就画画,画你看到的云。”他翻了翻空白的内页,又合上了。他画不来云,他只画得来木头。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他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苏画。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站在接机的人群中,朝他挥了挥手。他走过去,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一只袋子,问:“累不累?”
“不累,才飞了两个小时。”
“那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去酒店。”
“好。”
苏画叫了一辆车,带着他穿过上海的街道。他对上海不熟,只觉得到处都是高楼和人,比南宁拥挤得多。苏画坐在他旁边,指着窗外给他介绍——这是外滩,这是东方明珠,这是她以前来上海时住过的酒店。他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她的侧脸上。她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眼底有一丝疲惫,大概是这几天忙画展的事情累着了。
“画展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差不多了,明天上午开幕。今晚还有一个媒体预览,你正好可以赶上看一眼。”
“那我帮你做点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苏画说,“你来了,就是最大的帮助。”
傅南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当晚,他跟着苏画去了画廊。展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苏画的画作错落有致地挂在墙上,在射灯的照射下呈现出细腻的质感和丰富的色彩。他看到了那幅《黄昏》,挂在整个展厅最显眼的位置。他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画里的南湖在暮色中泛着金色的波光,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湖心亭的剪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宁静。他认出了那个场景——那是他们经常散步的地方。
“这幅画我画了两个多月。”苏画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幅画,“中间改了好多次,总觉得画不出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那种……你知道它很美,但它又不仅仅是很美。它让你觉得安心,觉得这个地方是属于你的,觉得你属于这个地方。”苏画顿了顿,“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明白。”傅南阳说。
苏画转头看着他。“你真的明白?”
“嗯。”他依然看着那幅画,“就像我做家具的时候,想把木头最好的那一面展现出来,但又不只是好看,还要让人用得舒服,觉得这件家具是属于他的,他也是属于这件家具的。”
苏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们说的好像是同一件事。”
“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画展开幕式很成功。来了不少业内人士和观众,苏画的画得到了不错的反响。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邕江夜雨》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找到苏画,说这幅画让他想起了他年轻时在南宁度过的那些年。苏画跟他聊了很久,听他讲那些发生在南宁的故事,讲那条已经拆迁的老街,讲那家已经不在了的老友粉店。她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她的画,竟然能唤起一个人对一座城市的记忆。
傅南阳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跟那位老先生交谈的样子,看着她认真地倾听、微笑、点头,心里有一种骄傲和满足交织的感觉。
晚上回到酒店,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动了。苏画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傅南阳洗完澡出来,在她旁边躺下,也盯着天花板发呆。
“傅南阳。”
“嗯?”
“谢谢你专门飞过来。”
“应该的。”
“你不在的时候,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苏画想了想,“少了那种踏实的感觉。就像画画的时候,画架少了一条腿,怎么摆都不稳。”
傅南阳笑了一下。“你这个比喻还挺形象的。”
“那是,我是画家。”
两个人都笑了。窗外的上海灯火辉煌,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傅南阳。”
“嗯?”
“我们明天去外滩走走吧。”
“好。”
“然后去吃一家好吃的本帮菜。”
“好。”
“然后再去逛一下那边的文具店,我想买一些新的画材。”
“好。”
苏画侧过头看着他。“你怎么都说好?”
“因为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想去。”
苏画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揽住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嗯。”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觉得上海的夜晚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哪里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