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决定搬走了。
这个决定他做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也许是去年冬天摔了那一跤之后,也许是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之后,也许是更早——早在儿子第一次提出要接他去同住的时候。他一直拖着,拖着,总觉得还没到时候,总觉得还能在这条老街上再待几年。
但这次他是认真的。
儿子在深圳安了家,媳妇刚生了二胎,两口子忙不过来,想让老周过去帮忙搭把手。老周知道,说是让他去帮忙,其实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这边。他今年七十二了,膝盖越来越不好,上次摔跤虽然没伤着骨头,但也卧床了好几天。儿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担心的。
他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决定做下来之后,他开始处理这边的事情。房子挂出去出租,家具家电该送的送、该卖的卖,一些带不走的东西就处理掉。他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将近三十年,东西多得超乎自己的想象——光是各种证件和票据就装满了一个抽屉,更别提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了。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来整理,每一样东西都要决定是带走还是留下,每做一个决定都像是在跟自己的一段过去告别。
最难处理的,是一些看似没用、却又舍不得扔的东西。比如老伴留下的那套茶具,虽然已经好几年没用过了,但他一直放在柜子里,时不时拿出来擦一擦。比如儿子小时候的奖状和成绩单,他一张一张地叠好,装进一个信封里,放进行李箱的底层。比如那些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曲的,记录着他大半辈子的光阴。
他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了一遍。有些照片里的人他已经叫不出名字了,有些面孔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些场景、那些感觉,还留在他的记忆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好,放进了行李箱。
走之前的那天下午,他去了那家吃了三十年的老友粉店。
老板看到他,照例喊了一声“周叔来了”,然后问他要不要老规矩。他说要,加一个煎蛋,加辣。粉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粉,汤面上漂浮着红亮的辣椒油和翠绿的葱花,酸笋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起来。
跟平时一样,又跟平时不太一样。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根米粉、每一口汤。他想记住这个味道,想在离开之后还能回忆起它。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那时候还是一个路边摊,老板推着一辆三轮车,锅里的汤永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时候一碗粉才一块五毛钱,他下了夜班,骑着自行车从工厂过来,坐在路边的小矮凳上,埋头吃完一碗热腾腾的老友粉,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睡觉。
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老伴还在身边。三十年的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他吃完粉,擦了擦嘴,起身去结账。老板摆摆手说“周叔您别客气,今天我请”。老周摇了摇头,把钱放在柜台上。“以后我不在这边了,你好好做生意。”
老板愣了一下。“周叔,您要去哪儿?”
“去深圳,跟我儿子住。”
“那……还回来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不知道。看情况吧。”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您保重。”
“你也保重。”
他走出店门,站在老街上,回头看了一眼。老街还是那条老街,跟他三十年前初来时相比,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路边的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那种气息、那种氛围,还是跟从前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条街的味道记在心里。
然后他去了傅南阳的工作室。
傅南阳正在干活,看到他来了,放下手里的工具。“周叔,您来了。”
“嗯,来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就走了。”
傅南阳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快?”
“不快了,已经拖了很久了。”老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工作室,“你这工作室,越来越像样了。”
“还行吧,勉强能糊口。”
“谦虚了。”老周说,“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很高兴的。”
傅南阳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老周说,“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苏画。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要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傅南阳抬起头看着他,“周叔,您在深圳那边也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就是去带孙子而已。”老周笑了笑,“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傅南阳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耽误你干活了。我走了。”
“我送送您。”
“不用,就几步路。”
他走出工作室,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傅南阳站在工作台前,看着他,没有动。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老周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了苏画的画室。
苏画正在画画,看到他来了,放下画笔。“周叔,您来了。”
“嗯,来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就走了。”
苏画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画笔,走了过来。“这么快就走?”
“不快了,已经拖了很久了。”老周说,“我儿子那边催了好几次了,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苏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您等一下。”
她转身走到画架后面,拿出一个卷好的纸筒,递给他。“这个给您。”
老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老街——清晨的老街,阳光刚刚照在青石板路上,店铺还没开门,街上很安静,只有一只猫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整幅画的色调温暖而柔和,有一种宁静的美感。
“这是……给我的?”
“嗯,前段时间画的。”苏画说,“想着您可能要走了,就画了这幅画,给您留个纪念。”
老周看着那幅画,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他小心地把画卷起来,放回纸筒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画。
“谢谢你,苏画。”
“不客气,周叔。您保重。”
“你也是。好好画画,你画得很好。”
苏画笑了笑,点了点头。
老周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他站在老街上,看着这条他走了几十年的街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在这里度过了大半辈子,在这里结婚生子,在这里变老,在这里送走了老伴。这条街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刻着他的记忆。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家。
第二天一早,老周的儿子开车来接他。行李已经提前装好了,只剩下一些随身物品。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确认水电煤气都关好了,门窗都锁好了,然后提着包走出了家门。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将近三十年的房子。房子很旧了,墙面有些斑驳,地板有些松动,但在他眼里,它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他关上门,把钥匙交给了中介。
车子驶出老街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些熟悉的景象——傅南阳的工作室,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里面传来刨木头的声音;苏画的画室,窗户开着,团团蹲在窗台上晒太阳;裁缝铺的王阿姨正在门口扫地,看到他坐在车里,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朝她挥了挥手。
车子拐过街角,老街从视野中消失了。
老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但他知道,这条街,会一直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