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阳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黄昏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晚霞,不是那种壮丽辉煌的落日,就是南宁夏日里最常见的黄昏——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浅浅的橘红色,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空气中白天的燥热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凉爽。街上的行人慢下来,车辆慢下来,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进入了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在曼谷的时候,黄昏意味着夜市要开门了,他要准备出摊了,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黄昏意味着该收工了,他要把工具收拾好,把木屑扫干净,然后回家吃饭。黄昏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时间节点,一个过渡,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跟苏画在一起之后,他开始注意到黄昏的美。
因为苏画喜欢黄昏。她喜欢在傍晚的时候画画,说那个时候的光线最美,柔和而不刺眼,带着一种温暖的色调,能让画面呈现出一种特别的效果。她喜欢在黄昏的时候散步,说那个时候的风最舒服,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刚刚好。她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坐在阳台上,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天边的云彩慢慢地变色,慢慢地消失。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猫?”她指着天边的一朵云,问傅南阳。
傅南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朵云的形状确实有些像一只蜷缩着的猫。“像。”
“我觉得画画在天上看着我们。”
“画画不会上天的,它还活着呢。”
“我说的是它的灵魂。”
“猫有灵魂吗?”
“当然有。”苏画说得理直气壮,“而且它的灵魂一定住在一朵长得像猫的云里。”
傅南阳没有反驳她。他愿意相信她说的话,愿意相信画画确实在天上的某朵云里看着他们。
画画是去年冬天走的。它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离开了,没有痛苦。苏画哭了很久,傅南阳也红了眼眶。他们把画画葬在了画室后面的小院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在上面。现在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每到秋天就会开出金黄色的小花,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苏画后来又养了一只猫,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母猫,取名叫做“团团”。团团跟画画的性格完全不同——画画沉稳安静,团团活泼好动;画画喜欢蹲在窗台上发呆,团团喜欢满屋子乱窜;画画对陌生人爱答不理,团团见了谁都要凑上去蹭一蹭。但苏画对团团的爱,和对画画的爱是一样的。
团团此刻正蹲在阳台上,跟苏画一起看着天边的云彩。它歪着脑袋,尾巴尖轻轻摇着,像是在研究那朵云到底是什么形状。
“团团,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老鼠?”
团团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傅南阳从屋里端出两杯茶,递给苏画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在她旁边坐下来。阳台不大,两张椅子一张小桌,刚好够两个人坐。他喝了一口茶,也抬头看着天边的云彩。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的橘红色正在慢慢变成紫红色,又渐渐过渡到深蓝色。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火,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傅南阳。”
“嗯?”
“你说,画画现在在干什么?”
傅南阳想了想。“应该在云朵上睡觉吧。它生前就喜欢睡觉,死后应该也不例外。”
苏画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说得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喝着茶,看着夜色慢慢降临。
“傅南阳。”
“嗯?”
“我今天把那幅画画完了。”
“哪一幅?”
“就是那幅《黄昏》。”苏画说,“画的是我们上次在南湖边看到的那个黄昏。”
“那幅画你画了很久。”
“嗯,画了两个多月。总觉得哪里不对,改了好多次,今天终于觉得满意了。”
“那要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团团从阳台上跳下来,走到苏画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蜷缩在她脚边,闭上了眼睛。苏画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很软,体温温暖,呼吸均匀。
“团团比画画黏人。”她说。
“嗯,性格不一样。”
“但我还是很想画画。”
“我知道。”傅南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也很想它。”
夜色完全降临了。天上的云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在天空中显现。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街道安静祥和。阳台上,两个人并肩坐着,手握着手里,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蜷缩在脚边。
这是一个普通的黄昏。
一个南宁夏日里最普通的黄昏。
但也是最珍贵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