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画有一个习惯,每年年底的时候,会买一本新的日历。
不是手机上的电子日历,而是那种可以挂在墙上的、纸质的、每一页都可以撕下来的日历。她喜欢那种 tangible 的感觉——新的一年来临的时候,撕掉最后一页旧的日历,挂上新的,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告别了过去,迎来了新的开始。
她买的日历通常很简单,没有花哨的图案,没有复杂的排版,就是干净的白底,黑色的数字,下面留出一小块空白,用来写字。她把日历挂在画室的墙上,每天早上到画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下今天要做的事情——“完成《邕江晨曦》的细节”、“去画廊送画稿”、“下午三点开会”、“买猫粮”……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一年的日历挂满之后,她不会扔掉。她会把它取下来,收进一个抽屉里。那些写满字的日历纸,记录了她一年的生活——哪天完成了哪幅画,哪天见了什么人,哪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翻看那些日历纸,就像是重新过了一遍那一年的日子。
傅南阳知道她的这个习惯,所以每年年底,他都会送她一本新的日历。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历,就是她一直用的那种——白底,黑字,留白。他会在日历的第一页写上一句话,然后把它包好,放在她的画室门口。
今年的日历,他写的是:“新的一年,继续一起画画,一起做木工,一起吃老友粉。”
苏画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笑了。她把日历挂好,在第一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新年的第一天,跟傅南阳一起吃了老友粉。”
画画蹲在窗台上,看着她把日历挂好,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说“又一年开始了”。苏画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是啊,又一年了。你又要老一岁了。”
画画喵了一声,像是在抗议她说自己老。苏画笑了,把它抱起来,亲了亲它的额头。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日历一页一页地撕。苏画每天在日历上写下当天的计划和完成的事情,偶尔也会写一些随感——“今天下雨,画不下去,在窗边看了一个小时的雨”、“傅南阳今天做了一个很好看的小木碗,他说是给我的”、“画画今天吐了,吓了我一跳,后来发现只是吃急了”……那些琐碎的、平凡的、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被她一笔一划地记录了下来。
有一天,傅南阳来画室接她的时候,无意中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他看到当天那一栏写着:“傅南阳说今晚想吃红烧肉,记得买五花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把这个写上去?”
“当然要写。”苏画头也不抬地说,“不然忘了怎么办?”
“你不会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想吃什么。”
苏画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只点那几样菜,我想忘都忘不了。”
“那说明我是一个专一的人。”
“说明你是一个挑食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年底的时候,苏画把这一年的日历取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三百多页纸,记录了三百多天的生活。有些日子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那些日子大概太忙了,或者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但大部分日子都写了字,密密麻麻的,记录着这一年的点点滴滴。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的日期下面只写了一句话:“今天傅南阳在画室门口等我下班,手里拿着一枝桂花。他说路过的时候闻着很香,就折了一枝给我。”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她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但那页日历告诉她,这件事确实发生过——在某一个普通的傍晚,他拿着一枝桂花,在画室门口等她下班。她接过那枝桂花,闻了闻,说好香。然后他们一起走回家,那枝桂花被她插在花瓶里,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香了好几天。
她合上日历,把它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本这样的日历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像是一本本编年史,记录着她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宁的冬夜,湿冷,但并不萧瑟。街上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这座城市在冬夜里依然生机勃勃,像是永远不会沉睡。
她忽然想到,明年、后年、大后年,她还会继续买日历,继续在上面写字,继续记录那些琐碎的、平凡的、微不足道的日子。而那些日子加起来,就是她的一生。
她转过身,看到傅南阳正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热汤。他看到她站在窗前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她走过去,接过一碗汤,捧在手心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就是在想,明年要买什么样的日历。”
“还是那种白底黑字的?”
“嗯。”
“那我明年还送你。”
“好。”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子里很暖。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