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粤海大学的梧桐树开始掉毛絮。白色的絮团一大团一大团地滚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就散开,钻进人的鼻子里。从宿舍走到工作室,走一路能打一路喷嚏。
杨洛文和李锦瑶在校园里的奶茶店开了一个「小会」。名义上是讨论毕业后的分工——谁负责产品迭代、谁负责投资人对接、谁负责团队招聘。但话题很快就走偏了,就像他们在一起之后的大部分会议一样。
「方诚那边回复了吗。」李锦瑶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插了三次才戳破塑封膜。
「回了。他看了我们的第三版BP,想约六月份做一次正式的路演。面对他们机构的投委会——五个人,其中两个是合伙人。如果过了,融资额可以拉到一百万。估值可以谈到五百万左右。」
「一百万。」李锦瑶咀嚼着珍珠,咬了两下停住了——珍珠还没煮透,中间还有点硬,「但你现在公司还没注册。地方还没定。团队薪资结构还没做。一百万进来之前,这些要是都没搞定,投资人会觉得我们不专业。」
「注册可以一周搞定。工商那边对大学生创业有绿色通道——注册资金可以认缴。办公场地——」杨洛文翻手机,「创业园二期还有两个空置的房间。一个二十四平,一个三十六平。物业费分别是五百和七百五。」
「那不行。融资的钱不能养房东。」李锦瑶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奶茶店的纸巾背面画了一个粗略的现金流表格——租金、服务器、工资预提、推广费用、杂项。她的字很小,但每一行的数字都写在格子里,笔直对齐。「先租那个二十四平的。等团队扩到十五人再换大的。林小雨上周说她那部分数据处理可以居家办公——她的工位不用常设,省一张桌子的钱。」
「你之前那个北京的实习,转正的事呢。」杨洛文突然问。大三寒假她去北京做了一小段用户研究实习——这事她跟杨洛文提过,但当时父亲那边实习正忙,两个人都没太当回事。走的时候带她的前辈说「毕业了想回来随时联系」,上个月HR果然发了转正offer。
两人同时安静了。奶茶店里的音乐正在循环播放《晴天》——今天大概已经循环到第五遍了,店员戴着耳机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没人想起来换歌。
李锦瑶把纸巾翻到背面,画了一个四格漫画的小人——她紧张的时候就会随手画东西。这次画的是一只海鸥,翅膀伸得很长,下面的水波纹画了五层。
「我没填转正表格。」她说。
「为什么。」
「你说呢。」
杨洛文看着那张纸巾。正面是现金流表格,反面是海鸥。她的字迹在正面的表格里很规范,每个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房租预算一千二(创业园补贴后)、服务器成本预计每月一千五(用户五千时)、林小雨工资预提两千、她自己和杨洛文的工资预提各两千五、推广费用预留一千。最后一行的结余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你记不记得大二那次项目展示。」他说——不是突然想起来的,是在这个话题上他其实已经想了好几天,「学术报告厅,你站在台上讲产品需求。台下有个人举手问你,你们这个产品的盈利模式是什么。你说——」
「'我们现在不赚钱,但我们在做一件对的事情。'」李锦瑶接完后半句,然后捂住了脸。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太丢人了。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计算机学院的副教授——他第二年当了信息学院的副院长。」
「但你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你是认真的。」杨洛文说,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不是演讲的那种认真——是真的想过之后、觉得只能这么说的认真。」
「现在也是认真的。」她把捂脸的手放下来,指尖有点红——刚才捂得太用力了,「就是学会了把PPT做得好看一点。配色不再是白底黑字了。还学会了不在副教授面前说'我们现在不赚钱'。」
杨洛文笑了。他把那张两面都写满的纸巾仔细对折——先对折一半,再对折一次,塞进了自己的手机壳背面。手机壳是她送的,黑色底,三角力量的标志——图案的边角已经磨掉了一点漆,露出底下黑灰色的塑料。
「注册公司的时候,合伙人那一栏我要填你的名字。」他说。
「不然呢。」
「不然我怕你跑了。」他把吸管抽出来,在桌上戳了一下,把杯底的珍珠叉上来——那颗没煮透的、中间还有点硬的珍珠,「你北京那边不是没人挖你。」
李锦瑶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吸管发出很响的滋滋声——杯底只剩冰块和一点化掉的奶精。她含了一块冰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杨洛文没听清。
她把冰块咬碎了,又说了一遍。
「跑不了。我那边的显示器还没调色温呢。」
杨洛文看着她的脸——腮帮子还鼓着半块没嚼碎的冰,头发被奶茶店空调的出风口吹得微微飘起来,表情认真得和两年前在学术报告厅说「我们在做一件对的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从壳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背面那张纸巾——折叠的四条边有一点翘起来,上面「月结余」那一行的笑脸还清晰可见。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去,站起来付了奶茶钱。
「老板,」他走之前对着柜台喊了一句,「你们这珍珠下次多煮两分钟。」
李锦瑶在后面笑了出来。奶茶店的玻璃门上,五月的梧桐絮正成团地飘过去,像一场迟到了两个季节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