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_045：毕业季

六月，毕业季终于来了。

六月的第一周，杨洛文去了趟深圳。方诚的办公室在南山科技园，三十三层，落地窗外面是深圳湾的海——午后的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白光。投委会五个人坐在长桌对面，两个合伙人、三个投资经理，每人面前一份打印好的商业计划书。杨洛文讲了二十分钟，从粤海大学的实验室到三千四百用户，从社交裂变2.0的传播系数到模板协作包的激活率。方诚在他讲到「获客成本几乎为零」的时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一周后合同签了——种子轮一百万，估值五百万。李锦瑶收到杨洛文发来的合同照片时正在改产品文档最后一页，她把手机屏幕推到副屏旁边，盯着照片里「洛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备注：Q3目标，用户破万。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站了五排人，摄影师蹲在前面喊「三二一」，然后三十个学士帽一起飞上天——有两个掉进了喷泉里。社团广场的喷泉旁围了一圈人在自拍，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有人在倒立拍照，旁边举着手机的室友笑得蹲在地上。

杨洛文和李锦瑶也约好了拍毕业照，但两个人都忙，种子轮的合同刚签完，他在做工商变更和后续的财务规划，她在改产品最后一版PRD文档。一直拖到了离校前最后一天。

「你领子歪了。」李锦瑶踮起脚帮他整理学士服的领口。学士服的领子是两片黑色的硬挺布料，里面那一片老是往外翻——她把它按回去，又翻出来，按了三次才服帖。

杨洛文低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照成浅棕色——不是染的，是太阳晒的，她在实验室窗边坐得最久的那两个月晒出来的。他们在一起快两年了，但每次她靠近的时候，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不是紧张，是怕呼出的气吹到她头发上。

「好了。」李锦瑶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手掌落在他学士服的徽章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以拍了。」

帮他们拍照的是林小雨。她举着手机指挥了半天，「杨洛文你笑得太僵了，你当这是拍证件照吗」、「锦瑶你手放他肩上，不是拍肩膀，是搭在上面」、「再近一点，你们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是想干啥」，拍到后来杨洛文受不了了，直接伸手搂住了李锦瑶的肩。

「这张好！」林小雨按下快门。然后她翻了一下相册，把手机举过来给他们看，说「这张我可以发朋友圈吗，配文我想好了——'我嗑了快三年的CP，毕业照站一起了'」。李锦瑶伸手去抢手机，林小雨跑了三步，被地上一颗小石子绊了一下，手机差点飞出去。

照片里，杨洛文难得笑得很自然，不是抿着嘴的、克制的那种，是嘴角真的往上弯了。李锦瑶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学士帽的流苏被风吹起来，黄色的细穗刚好搭在他的帽子上，像两根绞在一起的线。

拍完照，两个人把学士服脱了，六月的粤海，那件黑色袍子捂了半小时就已经闷出一背的汗。晚上，团队聚餐。创业小组的六个人围坐在校门口的烧烤摊前，塑料凳子吱呀作响，桌面是一层洗不掉的油渍。陈浩提前跟老板订了位——其实就是打电话说「叔，晚上八个位，多烤点腰子」。

桌上摆满了铁盘：羊肉串、鸡翅、烤馒头、烤韭菜、蒜蓉茄子。啤酒开了十瓶，陈浩说「十全十美」，林小雨说「你先别说话你先喝」。

「敬团队。」陈浩站起来，举着啤酒杯，塑料杯的边缘被啤酒沫黏了一圈，「从大二那个活动室开始，到现在两年多了。我们做过的事情，每一件都可以写进简历——但我不是为了简历。我是因为跟你们一起干有意思。」

「敬团队。」大家一起碰杯。杯子撞在一起，啤酒溅出来洒在蒜蓉茄子上，没人擦，苏念拿筷子把泡了啤酒的那块茄子夹走了，说「浪费可耻」。

吃到一半，陈浩忽然放下筷子，嘴里嚼着半串羊肉，含糊地问：「毕业之后大家都什么打算？」

安静了几秒。炭火在烤架下面噼啪响，风扇把烟往另一边吹，正好吹到隔壁桌的两个女生身上，她们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杨洛文先开了口：「我把APP继续做下去。现在三千四百个用户，方诚那边路演通过了，种子轮可以拿一百万。我想认真做一家公司——不是创业比赛那种'做一做'，是真的做。」

「我也是。」李锦瑶说，把烤焦的鸡翅尖掰掉，放在盘子边上。

陈浩点点头：「我拿到了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后端岗，做云计算。但周末可以远程帮忙。你们那个慢查询我盯着，别把我的SQL改坏了。」

小周接话了，他杯里的啤酒已经喝掉了大半：「我读研，本校。AI方向」他比划了一下，啤酒杯晃了一下，「就是，我把你们的用户行为数据拿来当训练集，帮你们做个性化推荐。算是学术用途。不算盗用数据。」

「你盗吧。」杨洛文说。

林小雨翻了个白眼：「我回老家考公务员。我爸说女生做公务员稳定。我跟他说，我现在做的事情也稳定——陈浩的财务报表每个月都是我核的，他连打车费都会填成服务器成本。」

陈浩把一串没吃完的羊肉塞进嘴里，含糊地反驳：「那次是真的打车去机房了，机房在开发区。」

「车费发票上写的是'凌晨一点，粤海大学到烧烤摊'。」

桌上笑成了一片。坐在角落的苏念举起啤酒杯，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留粤海。在杨洛文公司做全职UI。他说一个月给两千五，我说这个价请不到正经设计师，他回了一条——」她点开手机，把屏幕翻过来给大家看，微信对话框里杨洛文回的是【那就两千八】。

李锦瑶用筷子指着杨洛文：「你给苏念开两千八，请我喝的奶茶都是中杯！」

「你喝的奶茶有哪一杯不是你自己抢了我的大杯？」

炭火烧得更旺了。烤串的烟被风扇吹过来，辣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林小雨眯眼的时候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鼻梁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回去的路上，杨洛文和李锦瑶走在最后面。六月的校园，栀子花开得到处都是，甜得发腻——操场的灯关了，只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下个月你就要去北京实习了。」杨洛文忽然说。

就是她大三寒假做过用户研究那家公司，上个月HR发了转正offer，岗位从用户研究调到了产品经理。方诚帮她跟那边重新谈的条件，实习期六个月。

「嗯。」

「北京挺远的。」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杨洛文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石子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惊起了一只蛐蛐。

「锦瑶。」

「嗯？」

「你去吧。」他说，眼睛看着前方那排关了灯的教学楼，「APP这边我撑得住。你给的竞品分析报告我贴在工位墙上了，遇到问题我会翻。你不要因为这个错过好的机会，你做的产品分析，我在这个城市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李锦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栀子花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但他的眼睛很亮……和两年前在实验室白板上画架构图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亮。

「杨洛文。」

「嗯。」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安慰，是陈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刘海揉乱了。这次她没有躲，她以前会躲，会说「别揉，发型乱了」。

「知道了。」他说。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教学楼之间。他们牵着手走完最后一段校园路——从图书馆到宿舍楼下，四百六十步。这条路他们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走。谁也没有说「异地」这两个字，但心里都想到了。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