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_043：选择之后

四月第一个周一，李锦瑶回到了工作室。

她推开门的时候，林小雨正趴在桌上吃泡面，陈浩在改首页Banner的配色——他改到第五版了，林小雨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随口说了句「左边那个渐变更好」，陈浩就真的改回了左边的版本。小周对着显示器一脸空白——大概是后端接口又报错了。杨洛文的座位空着，屏幕亮着，上面是半行没写完的函数。

「锦瑶！」林小雨的筷子掉进泡面桶里，「你终于回来了！」

「嗯。」李锦瑶把包放到她原来的座位上。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用纸巾擦了擦显示器边框，按了一下开机键。

杨洛文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不磨脚了吧。」他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帆布鞋。

「你观察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一直都好。」

李锦瑶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还停留在实习前的状态——产品需求文档第七章写到一半，旁边开着三个竞品分析的标签页。她盯着那个光标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回归第一周，她发现这几周落下的东西比她想的要多。

APP的用户增长从日均六十人跌到了二十出头。陈浩说因为学期中段入学季过了，新增自然回落。但李锦瑶看了数据以后发现不只是季节因素——二月上线的新功能「团队任务看板」，首周使用率不到百分之五。几乎没有人在用。

「反馈收集了吗。」她问。

陈浩翻了翻微信群。「用户说看不懂。界面太复杂。本来只是想分配任务，结果点进去要填四个字段。」

李锦瑶把任务看板的交互流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走了三遍。走完之后她关了页面，打开Figma，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写了四个字——「看板精简」。

下午五点，她把新的交互稿投到屏幕上。原来四个字段砍到两个——任务名称和截止日期。原来的三列视图（待办/进行中/已完成）保留，但左右拖动可以自由更改状态。原来的颜色标记从七种砍到了三种。

「这样简单多了。」林小雨说。

「但功能变少了。」陈浩说。

「砍掉的不是功能。」李锦瑶指着原版界面的一个下拉菜单，「是被迫选择。用户只是想把'做海报'挪到完成那一列，不需要先选优先级再选标签再选负责人。那些是管理员才需要的，大部分学生小组没有管理员。」

杨洛文靠在椅背上。他全程没说话，但一直在看。等到所有人讨论完了，他说了一句：「一周能上线吗。」

「后端改字段映射。前端改交互。」小周算了一下，「可以。」

他看着李锦瑶。「你实习的时候学了什么。」

「学着分辨什么是别人想要的，什么是自己真正该做的。」她说完停了一下，「这两件事不一样。」

杨洛文没再问。

新版看板上线是在四月十二号。林小雨在校内论坛和几个社团群里发了推广帖。第一天的使用率百分之二——没有变化。第二天一样。第三天一样。

第四天，数据跳了。

不是跳了一点点——使用率从百分之二跳到了百分之十四。李锦瑶刷数据面板的时候差点把咖啡碰倒。她顺着来源追踪，发现是一个大三的学生会主席在B站上发了一条动态：「推荐一个工具 社团做任务分配巨方便 看板模式 拖拽排序 免费 我已经安利给所有部长了」。

底下有十四个人回了「收到」，还有一个人回了一句更长的：「我之前被他们旧版本搞怕了 这次试了一下真的简单好多 产品经理是不是换人了」。

李锦瑶截了这条评论，发到群里。林小雨回了三个感叹号。小周回了两个字：「厉害」。陈浩发了一张猫猫鼓掌的表情包。

杨洛文回了：「没换人。她一直就是这个人。」

晚上十一点，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俩。陈浩说困先走了，林小雨说敷面膜不能熬夜。小周说他实验室的服务器要重启，必须在十二点之前回去。

「你还不走。」李锦瑶看着杨洛文。

「还有一个接口没写完。」他盯着屏幕，过了两秒又抬头，「你回头发我一份实习的时候做的产品分析。我想看。」

「哪个。」

「你邮件里提到的那份。关于金融贸易的B端流程。」

李锦瑶愣了一下。「那是给我爸公司做的。跟我们APP没关系。」

「有关系。」杨洛文把椅子转了九十度，正对着她。「B端和C端的产品逻辑不一样。你从B端实习出来，看我们C端的看板可能会发现新的东西。你刚才说的那个'管理员才需要的'和'普通用户需要的'，就是B端思维。」

李锦瑶看着他。办公室的灯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忽然想起在贸易公司实习的最后一天，父亲说如果她留下来，「三年内做到门店经理没问题」。那是一个明确的、可预期的未来。而现在她坐在一个凌晨还不关灯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个使用率刚刚从百分之二涨到十四的功能，感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满足感。

「杨洛文。」

「嗯。」

「我选对了。」

杨洛文抬起头。他看着她，没有问「选对了什么」。因为他知道。

四月最后一周，粤海大学创业孵化办公室发来了一封邮件。标题是：「关于推荐参加南江省大学生创业大赛的通知」。附文里写明：粤海通作为粤海市一等奖得主，自动获得省赛推荐资格。发件人是院长亲自签的名。

杨洛文看完邮件，转给了李锦瑶。

「参加吗。」他问。

「参加。」她看了一眼日期。「五月提交材料，六月路演。时间正好。」

「路演需要一个主讲人。你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把产品讲清楚。」杨洛文说，「你在贸易公司旁听的那些谈判，已经训练过你了。」

李锦瑶没推辞。她把那封通知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白板的左上角。然后在旁边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目标：一等奖。」

窗外的校园里，四月的爬山虎绿了整面墙，新叶子层层叠叠地从墙角一直铺到二楼。风一吹叶子哗哗地翻过去，像在翻一本厚厚的书。林小雨说那是学校里最没存在感的植物——每年都绿，从来没人拍照。

李锦瑶蹲下来，捡了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放在白板的凹槽里。

「怎么了。」杨洛文走过来。

「这面墙我走了四年，今年才第一次停下来看它。」

「因为你之前在想别的事情。」

「那你呢。你注意到了吗。」

杨洛文看着那片叶子，嫩绿色，边缘带着一点还没褪尽的淡红。他说：「大二那年的四月。你在图书馆外面站了很久。我以为你在等人，后来发现你只是站在一棵树下面看叶子。」

李锦瑶侧过头。「你怎么记得。」

「因为我当时也在看你。」

走廊外面，陈浩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两位——外卖到了——麻辣烫六份——自己出来拿——」

李锦瑶笑了。她站起来，经过杨洛文身边的时候，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走吧。第一批用户突破一万大关之前，得先把麻辣烫吃了。」

杨洛文拎着麻辣烫袋子往工作室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会展中心创业集市上认识的那个投资经理方诚，微信回了两个字——「六月」。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先吃麻辣烫。六月的事六月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