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赏歆给疏商絮煎药吃。房间里时不时的听到他说梦话。
梦里的他看见一位女子在宽敞的院子里的一棵杏花树下抱着两个孩子,只听说。
“长琴,笛娥阿娘我说个故事吧!”
“好啊…好啊”
"从前啊有一位叱诧风云的人物,叫阿幸。他胸中有大志,他热爱世间毫气烟火,他守护万家灯火。可是呢……"
这时候院外响起官兵厮杀的声音。娘亲立即把两个孩子送到暗道去,哥哥滞了一下。
“快走,带着妹妹好好话下去。”她刚要说什么就被后面官兵刺入,她拔出剑关上暗道的门。鲜血染红她素白色的衣裳,她死死坚守通暗道的门直到一柱香后体力不支,被后面官兵趁机一刺,反杀后倒在了血泊中。
疏商絮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惶与茫然。榻边的动静惊动了守在一旁的人,钟歇山立刻倾身向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眉头紧锁:“商絮,可是魇住了?感觉如何?”
疏商絮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床帐,脑海中女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挥之不去。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只当是久病体虚、梦魇太重,心底只余后怕,半点没往身世过往上多想。
不过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噩梦而已。
“我……无碍,只是做了个噩梦。”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钟歇山察觉到他心绪大乱,气息虚浮,心知他旧毒被惊悸牵动,连忙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沉稳的温度。他叹了口气,温声安抚道:“不过是噩梦一场,别放在心上,缓一缓便好了。”
就在这时,疏商絮猛然想起殷止还困在城中险境,当即撑着虚弱的身子急声开口:“师父,商絮的好友殷止,此刻正在城中。我担心他的安危,麻烦你走一趟。”
榻上的疏商絮还未及多言,一旁的颜南卿已然霍然起身。眸色凌厉,行事干脆果决,不待众人商议,大步踏出房门。
不过半个时辰,院外风声骤起,破风声响利落短促。
颜南卿去而复返,单手拎着满脸错愕、衣衫凌乱的殷止,如同拎着无力反抗的稚童,径直将人带到床前,随手一放:“人给你带来了。”
殷止站稳身子,无奈苦笑一声:“别折腾我了,如今满城仍旧挂着你我二人的通缉令,全城戒严,寸步难行。”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骤然压低。
疏商絮本就心绪未平,梦魇余惊未消,听闻满城通缉、风声骤紧,心头猛地一紧。剧烈的情绪波动直冲脏腑,原本被勉强稳住的旧毒瞬间翻涌,顺着气血直冲肺腑。
一瞬间,五脏六腑皆是针扎似的剧痛,喉间腥甜翻涌不止。他脸色刹那惨白如纸,唇色褪尽,身子微微发颤,呼吸骤然急促紊乱。
“不好,毒入肺腑了!”钟歇山脸色骤变,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探脉之下只觉毒素盘踞经脉、肆意冲撞,已然侵入最要害之处。
林赏歆端着汤药快步入内,见状心头大震,连忙放下药碗上前相助。
殷止脸上的嬉然尽数褪去,满眼慌乱自责:“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实话实说,刺激到他了!”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局势岌岌可危之时,院外落步声轻稳沉缓。
风尘微染的辛谷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榻上气息紊乱、毒势爆发的疏商絮,神色沉凝。
无需多问,他一眼便看穿症结,快步上前接手施治:“让我来。”
众人立刻退让开来。
辛谷手法沉稳精准,落针极快,封穴锁脉,一步步压制四处乱窜的剧毒。银针起落之间,狂暴翻涌的毒素渐渐被强行逼退,从肺腑要害压回深处经脉,牢牢禁锢封锁。
半柱香后,辛谷收针起身。
屋内紧绷的死寂终于碎裂。
疏商絮急促紊乱的呼吸缓缓平复,胸口剧痛消退,冷汗渐止,整个人虚弱地靠在枕上,缓缓松了口气。
可只有辛谷心知肚明——
余毒从未根除。
只是暂时被强行压制、沉眠骨血,深藏经脉缝隙之中。只需一次心绪激荡、一次惊惧大悲,便会再度卷土重来,愈发凶险。
辛谷望着榻上人苍白倦怠的面容,淡淡出声:“毒势已压下,暂不伤及性命。但余毒根深蒂固,无法根除,日后万万不可心绪大动,否则反噬更甚。”
疏商絮轻轻点头,眼底只剩疲惫。
他依旧只将方才那场血色漫天的杏花噩梦、梦中陌生的母子诀别,尽数归为病中幻觉、虚惊一场。
他从未多想,从未怀疑自己的身世,只当是连日惊惧缠身、久病难安,才生出那般荒诞可怖的梦境。
“原来是梦魇乱了心神,连累大家忧心了。”他低声轻叹,彻底将那一幕幕血色画面压回心底,只当虚妄。
屋内众人看着他全然释然、只当噩梦的模样,无人多言一语,将所有秘辛尽数藏住。
局势未稳,满城杀机仍在。
此时,一直沉默伫立的颜南卿敛去眸底锋芒,再度开口。
城中搜捕日益严苛,官兵四处巡查,通缉重压未解,他需要亲自外出探查路线、引开追兵,为众人寻一条脱身生路。
他俯身牵过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颜疏,小小孩童眉眼温顺,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颜南卿看向钟歇山,语气郑重肃穆,是全然的托付:“城中凶险,我需独身外出周旋。颜疏不便随行,劳你代为照拂,将他留在你身侧。”
钟歇山郑重颔首,伸手温柔牵过颜疏的小手:“你尽管放心,我必护他周全。”
颜疏乖巧靠在他身旁,懂事点头,不吵不闹。
安顿好孩童,颜南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静养的疏商絮,语气冷沉坚定:“安心养伤,稳住心神,别让余毒再起波澜。我去去便回。”
言毕,他再无留恋,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隐入庭院沉沉风声之中,独自奔赴满城风波。
屋中归于沉静。
药香淡淡漫开,众人围守榻前。
疏商絮闭目静养,心神渐宁,全然不知——
那一场他以为的荒唐噩梦,是被毒与岁月尘封的真实过往。
那一身未除的余毒,锁着他半生未知的血海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