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庭,檐边柳条被吹得轻轻摇曳,满院静凉,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钟歇山望着执意要走的颜南卿,轻声挽留:“颜兄何必如此之急,陪钟弟我叙几日也好。”
颜南卿负剑而立,眉目沉凝,身负青云门千钧重担,无奈摇头:“三弟,我身为青云门掌门,万万不能临时逃脱。现下各大门派对青云门虎视眈眈,门中细作未清,乱象暗藏,我必须即刻回门坐镇。”
他垂眸,目光轻轻落在榻边熟睡的颜疏身上,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温柔与酸涩,转瞬尽数敛去。
“颜疏,便托付于你了。”
他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我若此番身死,莫让她看见我狼狈凄惨的模样,莫让她知晓,自己有个这般不负责任的父亲。”
话音落,他再不敢多留片刻,更不敢回头贪恋一眼女儿的安稳模样。万般不舍尽数压入心底,背影孤绝坚定,提剑转身,转瞬消失在院门之外。
庭院空空,风声簌簌。
钟歇山静立良久,心底翻涌着万般苦涩与悔意。
无人知晓,多年前是他亲手为疏商絮封印前尘旧梦,硬生生洗去他一身血海过往。他原以为前尘落雪、旧梦尽忘,便能护他一世安稳、无灾无难。
可到头来,偏偏是这份刻意的遗忘,让他被零碎梦魇纠缠、被莫名情绪折磨、被宿命步步裹挟,活得茫然又痛苦。
到底是成全,还是折磨,连他自己,早已分不清。
屋内气氛沉静下来。
疏商絮调息片刻,胸口闷痛渐缓,勉强撑着身子对着辛谷微微作揖,语气诚恳:“辛神医,此番替我压住剧毒,救命之恩,商絮铭记于心。”
辛谷微微颔首,神色清淡。
这时疏商絮转头看向一旁茫然无措的殷止。疏商絮开口道:“殷弟,你过来,与你父亲说说话吧。”
殷止左右张望,满脸错愕:“我父亲?在哪儿?”
“在那的便是。”
殷止当即连连摇头,彻底懵了:“不对!他根本不是我父亲!”
钟歇山望着他慌张茫然的模样,终于缓缓揭开所有真相,字字贴合事实,再不偏差半分:
“他自然不是你的生父殷帮。”
疏商絮闻言彻底怔住,心头翻起惊涛骇浪,脱口而出:“那颜掌门此前冒险周旋、数次涉险,我以为……是为了护住女儿、为了脱身避祸?”
是,也不全是。
钟歇山轻轻叹气,道出最残酷的真相:“一月前江湖消息传开,世人皆知,颠覆旧朝的关键钥匙(打开萧家古墓的钥匙),根本不在殷帮身上。他早已察觉何青破绽,却依旧隐忍配合演戏,只为顺着八皇子的棋局,看清对方真正的野心。”
"救他女儿还是救青云门,颜南卿当然选择两个都救。他暂时把女儿托付与钟歇山,也要回去救青云门。”
“数月之前,青云门内暗藏大量八皇子安插的细作,内鬼盘根错节,无从根除。颜南卿为揪出门中卧底、摸清八皇子势力布局,不得已演了一场大戏。”
“江湖有人习得画皮易容术,假扮旁人搅乱视线,世人皆以为密钥、祸事皆缠青云,实则八皇子真正的目标,是手握江湖势力、不肯依附于他的殷帮。”
“殷帮早已被八皇子抓捕入狱,受尽折辱。就在近日,狱中传来噩耗——殷帮不堪逼供折磨,已然在牢中自尽。”
殷止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晃了晃,喉头死死哽住,一时无言。
八皇子近日,意外查到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舒长琴三字入耳,八皇子心口骤然一抽,他下令手下撤销关于疏商絮的通辑令。
“昔日舒千幸乃是护国名将,忠勇无双,镇守山河半生。他麾下旧部无数,遍布边关朝野,个个重情重义,只认舒氏血脉,不跪新朝权贵。”
虽然舒千幸死了但还有舒商絮。
如今朝堂夺嫡之争愈烈,太子手握大半兵权,稳压诸王,八皇子野心勃勃,一心夺权上位,却始终动不得太子根基。
八皇子得知疏商絮身份的那一刻,棋局便彻底变了。他必须有疏商絮这一棵棋。
是故意借这场风波造势,让天下人皆知舒千幸尚有一子存活于世,让散落四方的舒家旧部,主动寻来追随疏商絮从而服于他。还是等待时机成熟再把疏商絮纳入,从而让舒家旧部反政助他登上皇位。他选择把通辑令撤回,慢慢获取他的信任。
他故意撤去追捕、放任风声流转四方,让散落天下的舒家旧部慢慢得知——他们誓死效忠的舒大将军,尚有独子留存于世。
那些老兵旧部,一旦得知少主尚在人间,必会千里奔赴、主动追随、誓死护主。
最初的局,为殷帮而设
后来的棋,全为疏商絮而改。
屋中风声寂寂,药香清苦。
疏商絮僵在原地,心底一片冰凉空洞。
他的噩梦、他的余毒、他的失忆、他一路颠沛的逃亡。
前半是无辜牵连,后半,早已沦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不过数日别离,便是天人永隔。殷止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他身形踉跄半步,喉头死死哽堵,眼眶骤然通红。
他甚至来不及见生父最后一面,来不及知晓真相,便已是孤家寡人。
滔天悲恸与隐忍恨意,瞬间塞满少年胸腔。
他没有痛哭失态,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稚气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冽。
无人察觉,殷止心底已然悄然立下重誓——此仇深埋心底,隐忍蛰伏,暗自修行,来日必亲手揭开八皇子伪善面具,为父洗冤,血债血偿。
“我身负家仇,孤身无依,不求速成大道,只求习得真本事。往后潜心修行、暗自砥砺,不莽撞、不偏执,静待来日,为父洗冤,讨回公道。”
"弟子殷止,恳请同入师门。”
一旁的殷止压下所有翻涌的悲恨,收尽眼底戾气,挺直脊背,随之躬身叩拜,声音沉稳却藏着千斤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