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封死了前方所有生机。“休想!”千钧一发之际,疏商絮脚尖在一杆长枪的枪杆上轻点,身形不可思议地向后仰倒,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行。
箭雨擦着他的鼻尖和发丝飞过,钉入后方泥土,发出令人牙酸的颤音。借着这一滑之势,他猛地一蹬地面,如大鹏展翅般拔地而起,直冲营帐顶端。
八皇子见势不妙,竟亲自出手,一掌拍向半空中的疏商絮。掌风呼啸,封死了他最后的上升空间。
疏商絮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掌风击中。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竟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身,长剑猛地向下劈出。
“嗤——”
剑锋入肉,鲜血飞溅。一名举着长枪的禁军惨叫着倒下,而疏商絮借着这一剑的反震之力,身形再次拔高,硬生生从八皇子的掌风边缘擦过。
他如同一只挣脱牢笼的孤鹰,在重重火把与刀光剑影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最终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追!给我追!”
八皇子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火光四溅,映着他扭曲而狰狞的脸。
然而夜色茫茫,哪里还有疏商絮的影子。
只有那被劈开的盾阵,和满地哀嚎的禁军,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突围。
南山脚下,荒草及膝。萧家古墓的残碑在枯藤的缠绕下,宛如一具具沉默的骸骨,透着股经年不散的阴冷。
疏商絮拨开半人高的衰草,终于在一座塌陷的墓道前停下了脚步。
颜南卿就站在那儿。他没有躲藏,也没有逃跑,只是静静地背对着疏商絮,玄色的衣袂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脚下,正是被捆得结结实实、昏迷不醒的殷帮。
“你果然找来了。”颜南卿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在这死寂的古墓前显得格外清晰。
疏商絮没有废话。他深知夜长梦多,斗笠下的双眸骤然一凛,整个人化作一道凌厉的青影,拔剑直取颜南卿的咽喉。这一剑,他蓄势已久,剑锋裹挟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逼要害。
然而,就在剑尖距离颜南卿的脖颈仅有寸许之遥时,异变陡生。
颜南卿的身形竟如同没有重量的幻影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诡异地向后仰倒。疏商絮的剑锋贴着他的鼻尖划过,斩断了几缕发丝,却连他的衣领都没能碰到。
“什么?!”疏商絮心头猛地一震,暗叫不好。
他太轻敌了。昨夜颜南卿潜入军营掳人时,身法虽快,却更像是在躲避暗哨,疏商絮下意识地将其归类为“轻功卓绝”的刺客。可此刻,在这毫无借力之地的古墓前,颜南卿展现出的,竟是深不可测的内家功夫。
还没等疏商絮变招,颜南卿的反击已如毒蛇出洞。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记看似轻描淡写的掌印,自下而上,悄无声息地印在了疏商絮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墓前响起。
疏商絮只觉得一股阴寒绵长的内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体内,瞬间震碎了他护体的真气。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了身后冰冷的残碑上。
“咔嚓”一声,坚硬的石碑竟被他的后背撞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落在苍白的墓碑上,触目惊心。疏商絮手中的长剑脱手坠地,他单膝跪地,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颜南卿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得如同这古墓中的深渊,看不出半点情绪。
“你的剑很快,”颜南卿轻声开口,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惋惜,“可惜,你错估了我的力气。”
疏商絮咬着牙,试图强撑着站起身,可胸口那股阴寒之气却像附骨之疽,死死压制着他的经脉。他死死盯着颜南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输在了轻敌。而颜南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做一个“掳人”的刺客。他,是一个真正的绝顶高手。
疏商絮死死咬着牙,指尖抠进泥土里,试图强行调动丹田内仅存的一丝真气来压制那股乱窜的寒毒。可经脉中传来的剧痛却如附骨之疽,让他连呼吸都扯得生疼。
颜南卿垂眸看着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似乎准备给予这不自量力的闯入者最后一击。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
“铮!”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破人耳膜的剑鸣,毫无预兆地从南山密林深处炸响!
这剑声不似疏商絮那般清越,反而透着一股粗粝的狂放与霸道,宛如平地起惊雷,震得古墓前的枯叶纷纷扬扬地卷上半空。
颜南卿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抬起的手顿在半空,身形如鬼魅般向后平移了三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股凌厉剑势的笼罩范围。
“谁?”颜南卿冷冷开口。
“你大爷!”
伴随着一声毫不客气的粗口,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从密林中破空而出。来人是个胡子拉碴、衣衫不整的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一柄满是豁口的重剑。他落地时带起一阵狂风,毫不客气地横身挡在了疏商絮的身前。
来人正是钟歇山。
他看都没看颜南卿一眼,而是先低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咳血的疏商絮,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忍不住骂道:“你小子是不是嫌命长?连这尊煞神都敢惹!老子在十里外都闻到你吐血的血腥味了!”
说罢,他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颜南卿,手中的重剑重重地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老颜,”钟歇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小子现在出息了,躲在这暗处当缩头乌龟,我当你是死了。怎么,今天一露面,就急着拿我兄弟的命来试剑?”
听到“老颜”这个称呼,颜南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他缓缓垂下眼帘,看着钟歇山手中那柄满是豁口的重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与无奈。
“钟老三……”颜南卿的声音低哑,仿佛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你的剑,还是这么沉。”
“少跟我套近乎!”钟歇山冷哼一声,但握剑的手却微微松了半分,“当年你一声不吭地退出江湖,连杯酒都没给我留。如今你掳了这老头的儿子,又把我兄弟打成这副鬼样子,你让我怎么跟你套近乎?”
疏商絮靠在冰冷的残碑上,听着两人的对话,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光。
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抬眼看向钟歇山的背影,又看向对面那个深不可测的颜南卿。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却又暗藏着某种旧日羁绊的诡异氛围,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这两人,不仅认识,而且曾是过命的交情。
钟歇山没有再理会疏商絮的猜测,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重剑横在身前,摆出了一个极其古老的防御起手式,语气森然道:“老颜,看在当年那半壶烧酒的份上,我今天不砍你。但这小子,你必须给我留下。”
颜南卿静静地看着钟歇山,目光越过他,落在了疏商絮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古墓前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