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未过,春寒彻骨。
一场突如其来的丧钟,轰然震彻整座紫禁城,回荡在京城万里长空,撕碎了连日以来压抑凝滞的平静。
紫宸殿传报——盛帝龙驭宾天。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朝野上下。方才还暗流涌动、勉强维持体面的朝堂,顷刻间彻底崩塌,天塌地陷,举国同悲。
漫天白幡连夜挂遍宫墙,往日朱红璀璨的皇家宫阙,一朝褪尽繁华,尽数覆上素白丧布。冷风穿殿而过,卷起满地寒凉,呜咽声响如同泣诉,将大盛王朝天倾地覆的悲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盛帝在位数十载,稳朝纲、定四海,撑起一朝盛世。可终究抵不过岁月沉疴,缠绵病榻半载,油尽灯枯,彻底撒手人寰。
帝王骤崩,朝堂瞬间陷入权力真空。
没有了帝王制衡坐镇,所有被压制数年的野心、权谋、算计,尽数破土而出。潜藏已久的夺嫡之争,再也无需半分遮掩,彻底摆上台面,一场手足反目、权臣博弈的血腥棋局,自此正式开启。
宫中宫人内侍尽数跪地垂首,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仰视。六宫妃嫔披麻戴孝,眼底含泪,有的是真切悲戚,更多的却是藏在衣袖之下的惶恐与慌乱。旧朝覆灭,新旧更迭,她们这些依附先帝而生的后宫之人,从此便成了无依无靠的浮萍。
紫宸殿外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老臣伏地痛哭,悲恸先帝离世;年轻朝臣眉眼闪烁,暗自观望局势;世家权臣两两对视,眼底藏着算计与野心。所有人都清楚,大盛的天,彻底变了。
四皇子礼泰一身素白孝服,身姿挺拔如松,立在百官前列。
他面上覆着一层肃穆哀色,眉眼沉静冷冽,不见半分失态慌乱。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紧绷,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与势在必得的笃定。筹谋数载,隐忍蛰伏半生,属于他的时代,终于来了。
京畿兵权早已尽归他手,朝堂大半势力皆为他所用,太子大势已去,再无抗衡之力。这场储位博弈,他早已稳操胜券。
可即便置身这万众悲戚、江山易主的变局中心,他心头唯一牵挂的,依旧是紫宸殿内那个单薄的身影。
穿过层层跪拜的人群,他目光穿透殿门,牢牢锁住内殿的方向,心底默念:再等等,待他彻底稳住大局,便无人能再欺她、扰她。
内殿之中,一片素白。
芜才人卢令雪身着素色孝衣,静静跪在灵前,眉眼低垂,神色安静得近乎漠然。
连日守疾的疲惫,加上帝王崩逝的冲击,让她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无半分血色。长长的睫毛轻垂,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无大悲,无大恸,只剩一片沉沉的空寂。
她侍奉盛帝数载,承蒙圣恩,一朝君逝,旧朝落幕,她心底自有唏嘘怅然,却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困住她数年的深宫枷锁,随着盛帝离世,终于迎来了松动的缝隙。

姐姐。
一道带着微颤的少年声线,在身侧轻轻响起。
九皇子礼治缓步走来,一身孝服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往日温润澄澈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悲伤、寒凉,还有化不开的焦灼。
他静静跪在卢令雪身侧,避开周遭所有人的视线,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父皇走了。
少年嗓音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与沉痛,

朝堂彻底乱了,四哥手握重兵,权压百官,太子无力回天,各方势力剑拔弩张,宫中处处皆是杀机。
礼治亲眼看着群臣站队、权臣结党,看着冰冷的权力博弈骤然拉开序幕,心底一片寒凉。皇家骨肉亲情,在至尊皇权面前,终究薄如蝉翼。
他侧头望着身侧沉静淡然的女子,看着她孤身立在乱世中心、无依无靠的模样,心头密密麻麻的疼惜蔓延开来。
这满朝风雨,万民悲戚,江山更迭,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他唯一怕的,是这血腥动荡的新旧变局,会伤了他此生唯一的光。

姐姐,你别怕。
礼治微微凑近,语气恳切又坚定,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守护,

乱局将至,人人自顾,可我绝不会让你卷入纷争,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卢令雪闻言,微微抬眸,看向眼底满是担忧的少年,心头轻轻一暖。
偌大冰冷皇宫,人人趋利避害、算计前程,唯有礼治,自始至终,念的只有她的安危。
她轻轻摇头,声音轻缓沙哑:
我无事。君父大行,举国同哀,我只需安分守礼,安稳守过丧期便好。


安分守礼,未必能安稳度日。
礼治眉头紧锁,眼底满是认真,

从今往后,旧规破碎,新局开启,这宫里再也没有安稳可言。太子与四哥对峙,权臣暗流涌动,步步皆是险境。
他早已看透前路凶险,字字叮嘱:

姐姐切记,近日闭门不出,不站队、不言语、不见任何人。无论朝堂闹出何等风波,都不要理会,万事有我。
冷风卷着白幡簌簌作响,哀钟余音缭绕不绝。
旧王朝轰然落幕,新权力的厮杀正式开启。
权欲滔天的朝堂之上,人人奔赴前程、争夺天下,唯有两个心事各异的人,在漫天悲白的深宫之中,一个暗自筹谋万里江山只为护她,一个静默蛰伏静待脱身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