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帝气息奄奄,龙躯彻底油尽灯枯,整座紫禁城早已是风雨飘摇的残局。
朝堂彻底失了管束,储位之争白热化,太子节节退守,大势已去,四皇子礼泰手握兵权、掌控朝局,距离登顶至尊之位只差最后一步。朝野百官争相依附,局势肉眼可见的尘埃落定,唯独深宫之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焦灼与怅然。
盛帝弥留之际,无暇管束六宫规矩,森严的宫禁悄然松弛。往日处处受限、步步拘谨的深宫,反倒生出许多隐秘独处的空隙。
芜才人卢令雪依旧日日守在紫宸殿,寸步不离。只是连日以来,她太过安静了。
没有焦灼,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半分身处乱世漩涡的紧绷,只剩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静。眉眼温顺清淡,待人接物依旧温和,可眼底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将这深宫的权欲纷争、即将到来的江山更迭,尽数隔绝在外。
这份反常的平静,落在旁人眼中无甚异样,却让素来心思缜密、满心牵挂她的礼泰,心头莫名发慌。
夜色静谧,晚风穿殿而过,吹动帘幔轻轻摇曳,吹散殿中浓重的药苦气息。
礼泰屏退了所有侍卫宫人,独自一人踏入紫宸殿偏殿。褪去朝堂杀伐冷硬的戾气,他墨色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藏着连日筹谋的疲惫,目光却一瞬不瞬,牢牢落在窗边静坐的女子身上。
卢令雪正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出神,纤白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沿,指尖微凉,神色淡然得不像身处帝崩前夕的乱局。

在想什么?
低沉磁性的男声骤然响起,打破殿中寂静。
卢令雪闻声回神,缓缓回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
没想什么,只是看着夜色发呆而已。殿下今日处理朝政,想必辛苦了。

她语气温柔,礼数周全,一如既往的妥帖安稳。
可礼泰却步步走近,深邃的黑眸紧紧锁着她的眉眼,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他太了解她,往日局势动荡,她尚且会眼底藏忧,可如今大厦将倾、变局在即,她这份太过通透的沉静,根本不合常理。
是心如止水,还是早已暗自盘算好了一切,等着抽身离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牢牢盘踞在他心头,翻涌出无尽的不安。
礼泰垂眸看着她白皙恬静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近日太安静了。六宫人心惶惶,百官奔走投机,人人都在为将来筹谋,唯独你,无悲无喜,无惊无扰。
卢令雪垂眸敛去眼底心绪,轻轻抬手理了理耳畔碎发,轻声应答:
我一介深宫才人,无权无势,谋不得前程,左右不了局势,唯有安分守己,静待变局,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无法抚平礼泰心底的慌乱。
他凝视着她淡然无波的眼眸,隐隐捕捉到一丝藏在深处的决绝。他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却清晰地察觉到,眼前的人,似乎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她不恋深宫荣华,不惧皇权更迭,甚至……根本不打算留在即将属于他的万里江山之中。
这个认知,让他步步筹谋、唾手可得的江山霸业,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世人皆贪恋他手中权柄,趋之若鹜奔赴他的前程,唯独卢令雪,从头到尾,都想逃离他的世界。
礼泰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焦灼,更有藏于心底、不愿外露的不舍。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发鬓,动作罕见的温柔,褪去了往日的强势霸道。

令雪。
他放轻语气,字字郑重,

我知道近日局势混乱,你心底不安。你无需站队,无需惶恐,更不必为任何事思虑忧心。
他筹谋数年,肃清障碍、收拢兵权,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眼看就要登顶九五,执掌天下。这万里河山、至高权位,他势在必得,可唯独放不下眼前这一人。

再等等。
礼泰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的恳求,不复平日帝王般的凌厉,

只需静待几日,等我彻底稳住大局,朝堂尘埃落定,一切风雨皆会平息。
卢令雪心头微动,抬眸望向他深邃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酸涩,却依旧只是温顺点头:
我知晓了,殿下。

她依旧是温柔的模样,顺从的姿态,可眼底没有半分期许与动容。
礼泰看着她疏离的温顺,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他看透朝堂所有权谋诡计,拿捏得住所有人心算计,可唯独看不透她心底深藏的终极计划。他不知道她想去往何处,不知道她打算何时抽身,更不知道自己能否留住这束唯一牵动他心神的光。
他只能反复叮嘱,近乎执拗地确认:

乱世未平,深宫凶险,你务必好好保全自身。无论日后发生何事,待我大局落定,我定会给你最好的归宿。别擅自做主,别悄悄离开,嗯?
夜色深沉,殿中烛火摇曳不定。
江山大局尽在掌握,杀伐决断从无迟疑的准帝王,在无人窥见的深宫暗夜里,将所有的忐忑、不舍与软肋,尽数藏在了对一人的温柔叮嘱之中。
他步步登顶,坐拥天下在即,可最怕的,却是功成之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