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药香,早已浸透整座宫楼,苦涩沉闷,经久不散。
连日来缠绵病榻的盛帝,龙体骤然急转直下,病情毫无预兆地急剧恶化。前几日尚且能短暂睁眼、轻声问话,如今已然陷入昏沉不醒的状态,气息微弱游离,全靠汤药吊住最后一丝生机。
太医院众太医轮番守在殿外,昼夜不敢歇息,眉头紧锁,人人面色凝重。宫里接连数次传出病危的消息,一道道急诏传召中枢重臣、六部尚书连夜入宫候旨,风声传遍六宫朝野。
一瞬间,整座巍峨紫禁城,彻底陷入无边恐慌与混乱。
天家将倾,便是乱世前兆。
深宫之中,往日体面端庄、各司其职的宫人内侍、嫔妃贵眷,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沉静姿态。人人心头悬着一把利剑,惶惶不可终日,眼底皆是藏不住的焦虑与贪生。谁都清楚,盛帝一旦驾崩,旧朝倾覆,新主登基,往日的恩宠体面、身家性命,皆会化为泡影。
各宫妃嫔闭门聚在一处,低声窃语,暗自盘算退路;低位份才人、宫女更是惴惴不安,生怕一朝变天,落得殉葬、发配的凄惨下场。高墙之内,再无半分安稳祥和。
偏殿廊下,几名低位嫔妃拢着衣衫,凑在一处低声啜泣交谈,声音里满是惶恐。
“陛下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太医都束手无策,接连几次病危,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
“可怎么办啊?我们无子嗣、无家世,一旦盛帝大行,往后在这宫里,还有活路吗?”
“太子势头最盛,储位几乎板上钉钉,可吴王性情冷厉,手段狠绝,谁知道他登基后会如何处置旧宫之人?”
细碎的话语飘在风里,字字句句皆是自保与慌乱,将深宫的凉薄现实,展露得淋漓尽致。
芜才人卢令雪立在雕花廊柱旁,静静听着耳边纷乱的私语,眼底一片平静,心底却沉沉落满寒凉。
她连日守在帝榻前,亲眼看着盛帝油尽灯枯、日渐衰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巍巍大盛的天,快要变了。
晚风卷起她素色衣摆,淡淡药香沾在衣襟发丝间。连日不眠不休的侍疾,让她眉眼覆着一层浓重倦色,脸色略显苍白,可身姿依旧挺拔沉静,在人心惶惶的深宫中,显得格外从容淡然。
乱世将至,旁人皆慌乱逃命、算计后路,唯独她无路可退,只能静静伫立漩涡中心,静待尘埃落定。

姐姐。
一道温润沉稳的少年声线穿透纷乱,稳稳落在耳畔。
九皇子礼治快步穿过长廊,月白锦袍步履匆匆,往日清柔和煦的眉眼此刻凝着浓重焦急。他无视周遭慌乱奔走的宫人,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廊下孤寂的身影,快步走到她身前。
靠近的瞬间,他眸底的焦灼尽数化作心疼。他细细打量她苍白的眉眼、憔悴的容颜,声音不自觉放轻:

你又一夜没合眼?
卢令雪微微抬眸,轻轻颔首,语气温和淡然:
陛下病危,我守在这里,心安一些。


可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礼治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难掩愠色,还有藏不住的担忧,

如今六宫大乱,人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真心侍疾?所有人都在盘算退路,唯有你,日日耗在这里苦熬。
他看得透彻,盛帝垂危,朝野崩乱,太子被动隐忍,四皇子礼泰借病危之机彻底掌控朝堂,势力无人能及。所有人都在赌前程、谋生路,唯有他的姐姐,笨拙又固执地守着早已倾颓的旧朝。
礼治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这冰冷深宫,尽是趋炎附势之徒,危难之时,无人念及君恩,只剩利己苟且。

宫里已经乱透了。
礼治压低声音,贴在她耳畔轻声道,

宫人逃窜、嫔妃私相授受,朝臣纷纷改换门庭,投靠四哥门下。如今人心涣散,大厦将倾,已是定局。
卢令雪望着殿内摇曳微弱的烛火,轻声轻叹: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皆是如此,不足为奇。

她看得通透,荣华转瞬成空,君臣情义、后宫恩宠,在生死更迭、皇权更迭面前,从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我不许你乱。
礼治忽然抬眸,漆黑的眼眸澄澈又坚定,牢牢锁住她的目光。在这人人自危、各自逃命的乱世,他唯独牵挂她一人的安危。
这满宫风雨、万丈红尘,皆是他博弈的棋局,唯有卢令雪,是他晦暗宫廷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旁人如何算计、如何逃窜,我管不着。
他语气郑重,带着独属于少年的笃定,

姐姐只需安稳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不必惶恐,不必焦虑。无论日后朝野如何动荡、江山易主何人,我都会护住你,不让你被乱世裹挟,不让你落入绝境。
暮色沉沉,宫灯摇曳。
深宫人心惶惶,风雨欲来,所有人都在为未知的未来恐慌奔命。唯有少年初心不改,在倾覆的帝星之下,默默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将满腔温柔与笃定,尽数赠予眼前孤身涉险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