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药香,日复一日萦绕在殿宇之间,沉闷苦涩,压得人心口发堵。
盛帝卧病日久,大半时日都在昏睡,偌大正殿死寂沉沉,唯有窗外风声簌簌,衬得深宫局势愈发飘摇。朝野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四皇子礼泰步步紧逼、权倾朝堂,东宫势力苦苦支撑,各方暗流交错汹涌,人人自危,无人敢笃定明日光景。
芜才人卢令雪守在帝榻旁,日夜侍疾,眉眼间攒着化不开的轻倦。她素来心性平和,不争不抢,可身在这权力漩涡最中心,终究难逃裹挟,心底时时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惶然。
这些日子,唯有九皇子礼治,总会避开旁人耳目,悄悄来紫宸殿陪她片刻。
少年如今愈发沉稳沉静,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怯懦,眉目清隽,身形挺拔。只是每次站在她面前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永远盛着独一份的柔软赤诚,干净又偏执,是这冰冷深宫最纯粹的暖意。
暮色浅浅落进偏殿,扫过两人静静伫立的身影。
礼治遣退了身边所有内侍宫人,殿中只剩他们二人。他静静望着眼前女子,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看着她素衣清淡、敛尽风华的模样,心头密密麻麻的心疼蔓延开来。
这满宫风雨,人人趋利避害、站队自保,唯有她,始终安分守己,默默守着病危的盛帝,默默扛下所有未知的凶险,从不叫苦,从不示弱。

姐姐。
礼治轻声开口,嗓音清润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一步步缓缓走近,语气是藏不住的恳切安抚。
卢令雪闻声回头,眉目柔和,浅浅颔首:
怎么今日过来了?朝堂事务繁杂,你不必总往这里跑。


再繁杂,也不及姐姐安稳重要。
礼治垂眸看着她,目光真挚无比,

如今朝野纷乱,人心浮动,四哥步步筹谋,朝中局势一日三变。宫中各方眼线遍布,姐姐身处紫宸殿,是所有人紧盯的地方,我放心不下。
他近日冷眼旁观一切,看得比谁都通透。礼泰势如破竹,储位几乎已是囊中之物,深宫即将彻底易主,前路迷雾重重,他最怕的,就是她无端受累,沦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卢令雪指尖微顿,轻轻拢了拢身前衣襟,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却疏离:
我只是一介才人,不涉朝政,不结党派,安分守己,不会有事的。


安分无用。
礼治轻轻摇头,眼底染上几分执拗,

乱世棋局,从来由不得局中人自主。旁人争权夺利,输赢皆是江山,可姐姐不一样,你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眸,定定望着她,字字郑重,带着暗藏心底的期许与诺言:

姐姐别怕,不用惶恐眼下的变局,也不用忧心将来。你只需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好好照顾自己,静待局势落定就好。
卢令雪看着少年认真的眉眼,心头骤然一酸。
她何其清楚,这孩子的真心纯粹得不染半分杂质。在人人皆为利益奔走的皇宫,所有人对她的亲近、关照,皆带着权衡与目的,唯有礼治,是真心惦念她的安危,毫无所求,只想护她周全。
这些年,她看着他从怯懦孩童长成沉稳少年,一路隐忍蛰伏、步步艰难,心底早已将他当作需要照拂的弟弟。可她也无比清醒,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是盛帝的才人,是他名义上的长辈,深宫礼制、君臣规矩、世俗祖训,层层枷锁牢牢困住她。
她绝不能留在这座皇宫,绝不能依附任何一位新帝,更绝不能回应少年藏在温柔之下的滚烫执念。
这份纯粹真挚的心意,太过珍贵,也太过危险。
卢令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手轻轻拂了拂他肩头微乱的衣料,动作温柔,却带着泾渭分明的疏离:
治儿,你长大了,该专心朝堂格局,走好自己的路。深宫浮沉,是我的命数,不必为我挂怀。


我偏要挂怀。
礼治喉间微紧,眼底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怕她推开他,怕她永远只把他当不懂事的孩童。

姐姐,我说过,我会护你一世安稳。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无人知晓的坚定,

无论将来朝堂如何更迭,无论储位归于何人,我绝不会让你落入险境。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少年眼底的期许热烈又纯粹,滚烫得让人不敢直视。
卢令雪别开目光,不敢触碰他澄澈的眼眸,心底万般酸涩翻涌,只能轻声安抚,委婉疏离:
我信你。只是治儿,前路漫漫,你当以江山大局为重,莫要为我牵绊,误了自己的前程。

她不敢应下他的承诺,不敢承接他的真心。
她只能装作不懂他眼底的深情,只用温柔的长辈姿态,一点点隔开所有暧昧与执念。
暮色渐沉,殿中药香依旧缭绕不散。
少年满心赤诚期许,尽数藏在温柔叮嘱之中,可眼前温柔浅笑的女子,早已在心底划好了界限,字字温和,字字拒绝。
风起深宫,暗流不息,一人满心奔赴,一人步步退让,这场藏在乱世棋局里的偏爱与克制,终究只能遥遥相望,隐忍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