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帝龙驭宾天的哀恸还未散尽,紫禁城的冷风便已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吹碎了宫里所有人短暂的沉寂。
大盛祖训高悬朝堂,百年从未更改,是历朝新帝更迭之际,最冰冷无情的铁律。
如今新君未定,储位空悬,四皇子礼泰手握京畿重兵,稳稳压住满朝局势,俨然已是默认的继位之人。朝堂众臣察言观色,纷纷紧随其势,不等新帝登基,便抢先联名上奏,依祖训拟下谕旨,条条冰冷,字字诛心。
旨意飞速传遍六宫:大行盛帝无子嗣的后宫妃嫔,尽数迁出宫闱,迁居感业寺,从此斩断红尘过往,伴青灯古佛,枯坐余生,终老一生,永世不得还朝。
旨意落下的那一刻,整座后宫瞬间死寂。
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喊,只有蔓延至骨血的绝望。
身在长乐偏殿的卢令雪,听完宫人低声传报,指尖握着的素白绢帕骤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窗外的春风明明尚温,可她周身却像是坠入了万年冰窟,从头凉到脚。
她侍奉盛帝数载,位份止于芜才人,一生无儿无女,恰好撞在了祖训铁律之上。
青灯古佛,终老一生。
短短八个字,轻飘飘的,却直接判了她的死局。
入宫数载,她步步谨慎、安分守己,熬过深宫算计,熬过人心险恶,熬过帝王恩宠浮沉,本以为盛帝离世,她终能挣脱牢笼,寻一处安稳之地度余生。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困住她、彻底断了她所有退路的,是这条冰冷刻板的百年祖训。
心口闷得发慌,酸涩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苍凉与慌乱。她早已看淡深宫荣华,从无贪恋,可她想要的是自由,不是被囚于古寺、生生禁锢一辈子的绝境。

姐姐!
急促又带着慌乱的脚步声冲破殿外的寂静,九皇子礼治不顾宫中丧期规矩,一身素白孝服,急匆匆闯入殿中。
少年往日温润干净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慌张与痛楚。他一路狂奔而来,气息微喘,额间沁出薄汗,一眼便看见立在窗前、身形单薄孤寂的女子。
他快步走到卢令雪身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

宫里的旨意,你都听见了?
卢令雪缓缓抬眼,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轻轻点头:
听见了。祖训难违,朝臣拟旨,无可转圜。


什么无可转圜!
礼治骤然低声反驳,语气是少年难得的执拗与戾气,眼底满是疼惜,

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的老臣,借着祖训拿捏分寸!
他看得通透至极。
所谓遵祖训,不过是朝臣站队示好的手段。如今礼泰权倾朝野,储位稳如磐石,众人便急着清扫先帝后宫,为日后新帝登基、充盈新后宫铺路,丝毫不顾这些女子的半生浮沉。
礼治望着眼前强装平静、眼底却藏着绝望的姐姐,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深宫万千人,名利、权势、江山,他通通不在乎。卢令雪是他晦暗皇家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拼尽一切都要护住的人。他眼睁睁看着她落入死局,却偏偏无能为力,这种挫败与恐慌,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姐姐,你别怕。
他微微俯身,放软了语气,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

现在新帝未正式登基,旨意尚有缓冲之机。我去求四哥,去求朝堂老臣,就算是跪遍金銮殿,我也会替你求一条生路。
卢令雪看着少年急切恳切的模样,心头一暖,却又无尽酸涩。
她轻轻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力道轻柔却坚定:
没用的,治儿。

她太懂这座皇宫的规矩,太懂帝王权心与朝堂人心。
祖训明文规定,无嗣妃嫔入寺,是百年铁律。吴王殿下如今稳握大权,正是需要朝臣拥护、站稳储位的关键时候,他绝不会为了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先帝才人,违逆祖训、得罪满朝文武。

礼泰野心勃勃,筹谋半生只为江山帝位,绝不会为她半分破例。
这话残酷,却是最真实的世道。
礼治瞳孔微颤,喉结滚动,满心的焦急与不甘无处宣泄。他死死盯着卢令雪苍白隐忍的眉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难道就只能任由他们把你送进感业寺?让你一辈子被困在古佛青灯之下?
他不要。
他绝不接受。
他的姐姐,温柔通透、岁岁安好,不该落得如此凄凉结局。
卢令雪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然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旨意已下,大局已定。留给她的时间寥寥无几,她再也没有退路,只能静静等着那一日到来,被送入幽深古寺,斩断前尘所有。
殿外的白幡随风簌簌作响,哀钟余音未歇,冰冷的皇权规矩,终究还是碾碎了她最后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