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掖庭日渐阴寒,连廊下的梧桐叶被冷风吹得簌簌落满地,铺了一层薄薄的枯黄。
卢令雪独居的芜静殿素来冷清,无宠无喧,连往来伺候的宫人都比别殿少上大半。她端坐在窗下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细笔,慢条斯理临摹着字帖,眉眼低垂,长睫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世人皆道,范阳卢氏嫡女、盛朝第一美人入宫封芜才人,空有绝世容貌与顶级家世,却不争不抢、沉寂度日,是个温顺怯懦的软性子。
可只有卢令雪自己清楚,她眼底的温软皆是伪装。
心底藏着现代人几十年的宫斗阅历,她比谁都清楚,这看似平和的深宫,每一寸风里都藏着淬毒的杀机。树大招风,貌极必妒,她这身无人能及的容貌、旁人忌惮的卢氏门第,从入宫那日起,就是原罪。
这几日后宫格外安静,安静得过分。
她指尖微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心底警铃大作。
盛帝后宫从无真正的安宁,高位淑贵妃素来气量狭小、善妒狠绝,自打她入宫那日起,便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几番暗中小动作不断。先前的刁难试探都被她轻巧化解,如今这般按兵不动,必然是在筹谋更阴毒的圈套。
果不其然,未到申时,宫外便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浩浩荡荡的宫人簇拥着管事嬷嬷破门而入,面色肃穆,带着十足的兴师问罪之势。
“芜才人,请随奴婢走一趟。”
嬷嬷语气冰冷,没有半分对低位妃嫔的恭敬,眼底满是笃定的审判,仿佛已然敲定了她的罪责。
卢令雪神色未变,缓缓放下手中毛笔,指尖轻轻抚平宣纸褶皱,抬眸时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声线清淡柔和:
嬷嬷这般声势汹汹,不知本宫所犯何错?

“何错?”嬷嬷冷笑一声,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方才钟美人于殿中突发腹痛呕吐、浑身红疹,太医查验,确是吃食被人下了微量寒毒!钟美人今日唯一沾过的宫外点心,唯有昨日才人您赠予的桂花酥!”
这话落地,随行宫人瞬间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钉在卢令雪身上,鄙夷、猜忌、幸灾乐祸,层层叠叠的恶意扑面而来。
“原来真是芜才人做的?”
“难怪生得这般绝色,心思竟如此歹毒……”
“嫉妒钟美人得圣宠,便暗中下毒害人,真是蛇蝎美人!”
细碎的议论声扎入耳膜,字字诛心。
卢令雪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心底一片冰凉澄澈。
好一招天衣无缝的嫁祸。
桂花酥是昨日她闲来无事亲手所做,随手分赠各宫低位妃嫔,人人皆知。淑贵妃这一局算得极准,借钟美人突发不适发难,将所有嫌疑死死扣在她头上,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全,就是要将她钉死在善妒下毒的罪名上,顺势将她打入冷宫,彻底拔除这根眼中钉。
嬷嬷见她沉默,愈发笃定她是心虚认罪,厉声催促:“才人无需狡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钟美人险些伤及性命,此事惊动贵妃娘娘,更已上报御前,您速速随奴婢去贵妃殿中请罪!”
一旦入了贵妃殿,任凭清白与否,都再无翻盘余地。
旁人皆以为她此番在劫难逃,定是惊慌失措、百口莫辩。
可卢令雪只是轻轻抬眼,眼底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通透,唇角甚至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嬷嬷口口声声说是我下的毒,可敢问一句,桂花酥我分赠六宫,为何独独只有钟美人中毒?其余吃过点心的宫人、美人,尽数安然无恙?

嬷嬷一噎,一时语塞,随即强硬道:“定然是你刻意针对钟美人!心思阴私,自有你一己歹念!”
哦?

卢令雪缓缓起身,身姿纤秾合度,绝色眉眼间褪去几分温顺,添了几分清冷锐利。
本宫无宠无势,安居偏殿,与世无争,为何偏偏要铤而走险,加害一位微不足道的钟美人?

她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再者,我卢氏世代书香,士族子弟最重名声,我身居后宫,安分守己,何必为一桩无谓争风,赌上自身性命、赌上整个范阳卢氏的百年清誉?

她条理清晰,句句戳中漏洞,堵得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依旧不肯罢休,正要强行押人定罪。
可无人看见,宫墙长廊的暗影里,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墨色身影。
四皇子礼泰一身常服,身姿冷肃,眉眼深邃淡漠,方才殿内的争执、辩解、构陷,尽数落入他耳中。
身侧心腹低声禀报:“殿下,贵妃那边铁了心要定芜才人的罪,证据皆是提前伪造,今日是故意要置她于死地。”
礼泰眸光沉沉,落在殿中那道从容沉静的身影上。
他见过太多深宫女子,逢冤必哭、遇祸必慌,依附皇权、攀附他人,怯懦又卑微。唯独卢令雪,身陷绝境依旧不慌不忙,口齿清明、心思缜密,临危不乱的风骨,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他本可冷眼旁观,这本就是后宫纷争,与他夺嫡棋局毫无干系。
他与她,本就只是一场秘密绑定的假意合作,她若是连这点后宫风波都渡不过,本就是无用棋子,弃之无妨。
可指尖攥紧的力道,却出卖了他的本心。

清掉所有伪造证据,抹除宫人供词。
他声线极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必声张,悄无声息化解即可。
心腹一愣,随即躬身应下。
殿下素来冷血利己、万事权衡利弊,何时会为一枚棋子,破例插手后宫纷争、自添麻烦?
殿内尚且据理力争的卢令雪尚且一无所知。
她早已算尽所有破绽,布好自证清白的后路,本打算凭自己的能力破局脱困,却不知在她看不见的暗处,那个素来深沉凉薄、步步算计的四皇子,早已不动声色,替她扫平了所有致命障碍。
这场看似无解的绝境,早已被人悄悄兜底。
恶意汹涌的深宫之中,有人藏于暗处,予她无声庇护,假意合作的棋局里,早已悄悄掺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心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