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荒院一夜结盟之后,深宫表面依旧风平浪静,暗地里的博弈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卢令雪依旧是那个居于偏殿、无宠无争的芜才人,日日闭门看书、莳花静坐,待人温和疏离,从不主动攀附权贵,也不掺和后宫任何是非,安分得近乎透明。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夜一纸盟约落下,她就再也不是局外之人。
她踩进了吴王礼泰的棋局,便要时时刻刻与虎谋皮,步步谨慎,半分错不得。
这位长孙皇后嫡出的四皇子,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同出嫡脉,他既没有太子礼承乾的张扬浮躁,也没有九皇子礼治年少的温顺怯懦,他骨子里浸着权谋者的凉薄多疑,半生筹谋,从不信人心,只信利弊输赢。
那日暂且收手结盟,从来不是信了她的坦诚,只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
在礼泰眼里,她从来不是盟友,只是一枚暂时好用、有待观察、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不过两日,宫中便借着一次皇子入后宫请安的由头,礼泰刻意绕道,单独来了她这清冷偏僻的芜芷殿。
秋阳透过疏窗落进来,浅浅铺了一地碎光。
卢令雪正临窗静坐执卷,听闻宫人通传,指尖微微一顿,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她早料到他必会试探,却依旧敛尽所有心绪,起身从容行礼,姿态温婉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妾参见殿下。

礼泰一身常服,墨发束起,眉目清冷凝肃,立在殿中,目光淡淡扫过简陋清净的殿内陈设,最后落回她恬淡无波的面容上。
他没有让她起身,语气平淡无温,听不出喜怒:

芜才人近日倒是清闲,日日闭门不出,当真半点不问宫外朝局?
这话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试探。
他在测她的野心,测她的欲望,测她是否借着卢氏底牌,暗中观望储位局势、伺机牟利。
卢令雪垂着眼睫,长睫轻颤,音色柔和规矩:
深宫妃嫔,本分便是静心安居。朝堂储位、皇子纷争,皆是臣妾不该窥探过问的,安分度日,已是万幸。

她答得滴水不漏,无欲无求,将自己摆在最卑微安分的位置。
礼泰眸光微深,缓步逼近两步,居高临下睨着她,薄唇轻启,字字带着拿捏的力道:

是吗?可本王听闻,卢氏门阀根深蒂固,族人素来野心勃勃。你身为卢氏嫡女,自幼被家族悉心栽培,当真甘心困于深宫,一生碌碌无为?
他刻意抬出范阳卢氏,精准戳她的出身底牌,逼她露出半分破绽。
卢令雪心头澄澈,知晓他在刻意拿捏试探。
她微微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不慌不忙接话:
家族期许是家族之事,妾如今身在深宫,荣辱全系圣心,身不由己。与其痴心妄想,不如安分守己。殿下难道觉得,妾这般无宠无势之人,还有资本图谋什么?

她示弱,却不卑微;谦卑,却不怯懦。
虚实参半,句句留余。
礼泰静静凝视她清澈无波的眼眸,眼底审视之意更浓。
寻常士族女子入宫,谁不想攀龙附凤、借力抬举家族地位?唯独卢令雪,身居高位门阀,坐拥绝世容貌,却半点不争不抢,沉稳得过分,冷静得反常。
越是完美无缺,越是让人不敢轻信。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轻声追问:

那日你说,可为本王借卢氏助力、稳朝堂清议。如今安稳度日,莫非是当初随口诓骗本王,只为保命脱身?
此话锋芒骤露,瞬间将气氛逼至紧绷。
殿内宫人皆垂首屏息,不敢多听半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卢令雪心底了然,他从未放下戒备,从始至终,都在怀疑她结盟的初衷。
她从容抬眼,直面他沉沉的审视:
殿下若不信,大可随时一试。卢氏门生遍布朝野文吏,不善兵权杀伐,却最善润物无声。殿下若需稳住士林舆论、缓和朝臣非议,只需一句吩咐,妾自会尽力。

只是妾以为,时机未到,不必贸然张扬,徒惹旁人猜忌,连累殿下布局。

一句话,既亮明了自己的可用价值,又解释了蛰伏不动的缘由,还顺带顾全了他的筹谋大局。
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礼泰沉默良久。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心智城府,远超后宫所有闺阁妇人,甚至胜过不少朝堂老臣。
可越是聪慧通透、越是心思缜密,他便越是不敢全然放心。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假意臣服、背刺反水。人心最是难测,利益面前,从无永恒盟友。
他淡淡收回目光,语气依旧疏离冰冷:“既如此,你且安分守着。往后后宫动静、妃嫔派系、朝臣外戚的细碎风声,但凡听闻,悄悄传信于本王即可。”

记住。
他垂眸看向她,眼神锐利逼人,

你我只是交易制衡,各取所需。莫要妄想旁的,更莫要暗自藏私、脚踏两船。本王的耐心,有限。
字字皆是警告,句句设防制衡。
他不会交付半分真心,不会流露半分信任,处处留后手,步步藏算计,将她死死困在合作的框架之内,杜绝一切变数。
卢令雪微微屈膝颔首:
妾谨记殿下教诲。

她心底清明透彻。
她知晓此刻的礼泰,眼里只有棋局利弊,没有半分人情温度。
此刻的他们,没有默契,没有牵绊,没有温情。
只有互相试探,彼此提防,你防我藏私,我防你弃子。
一人冷眼控局,步步拿捏;一人冷静周旋,虚实自保。
深宫日光静静流淌,两人相对而立,看似平和共处,实则暗流汹涌。
这场始于绝境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势均力敌、互不信任的漫长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