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字句落在夜风里,像淬了寒霜的刀锋,直直抵在喉间。
礼泰立在身前,玄色锦袍裹挟着居高临下的凛冽威压,眼底没有半分留情的余地。方才那句「按宫规当斩」,轻飘飘六个字,便是给她定好了必死的结局。
身后荒院死寂沉沉,暗处的谋士与护卫屏息待命,只待自家殿下一声令下,便会即刻处置这个窥探秘辛的后宫才人。
换做寻常深宫女子,此刻早已吓得腿骨发软、跪地涕零,或是连连求饶、慌乱辩驳,只求苟活一瞬。
可卢令雪偏不。
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里,她心底没有半分慌乱怯弱,反而彻底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婉温顺,浑身绷出一股清冷坚韧的韧劲。
她太清楚眼前的局势。
求饶无用,示弱无用,辩解无用。
礼泰是盛朝最沉敛狠绝的皇子,长孙皇后嫡出四子,手握封地兵权,步步筹谋夺嫡大局。他心思冷硬、唯利是衡,视人命为棋局棋子,最厌无用之人、最厌无谓私情。
但凡她露出半分怯懦卑微,只会让他笃定自己是累赘隐患,杀心更盛。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舒展,脊背挺得笔直,绝色的面容在昏黄宫灯映照下,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抬眸直视着眼前杀意凛然的男人,声音清浅沉稳,字字清晰落地,没有半分颤抖。
殿下要杀我,易如反掌。

她率先开口,坦然承认自己身处绝境,不避不躲,坦荡得出乎礼泰意料。
礼泰眸色微沉,提灯的指尖微顿,眼底杀伐稍敛,多了几分审视的探究。
卢令雪迎着他沉沉的目光,继续从容开口,句句切中要害:
我一介小小芜才人,无宠无眷,无党无派,在这深宫之中无根无依,翻不起任何风浪。今夜之事,是我无心之失,绝非有意窥探。

可殿下若就此杀我,除了徒增一桩后宫才人莫名暴毙的悬案,惹来盛帝与后宫猜忌,得不到半分益处。

这话一针见血,戳破了礼泰此刻的利弊权衡。
深夜秘院杀人,痕迹难消。她是范阳卢氏嫡女,堂堂士族贵女,入宫未久便莫名身死,必然会引来朝堂追查、士族诘问,平白给他的筹谋之路增添无数麻烦。
礼泰薄唇微抿,漆黑的眼眸死死锁着她,声线冷冽:

你在教本王做事?
妾不敢。

卢令雪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再度抬眼时,眼底是全然通透的清醒,
妾只是想与殿下谈一桩划算的买卖。


买卖?
礼泰低低嗤笑一声,眼底寒意翻涌,带着几分嘲弄,

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深宫妇人,凭什么与本王谈买卖?
在他眼中,后宫妃嫔皆是依附皇权的菟丝花,眼界狭隘、软弱无能,根本不配踏入朝堂权谋半分。
卢令雪却不惧他的轻视,缓缓开口,字字笃定:
凭我范阳卢氏。

卢氏百年士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文坛,虽无兵权在手,却掌天下舆论清议,人脉根基根深蒂固。太子礼承乾张扬跋扈,依仗长孙太尉外戚势力,朝堂树敌无数;九皇子尚且年幼,蛰伏深宫,未成气候。

殿下如今暗中制衡朝堂、积蓄势力,最缺的从不是兵权谋士,而是士族清望、朝堂隐性助力。

她条理清晰,一语道破他当下的棋局短板,心智眼界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礼泰眼底的嘲弄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讶异与深思。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女子,看得比许多朝堂老臣还要通透精准。
卢令雪见状,继续趁热打铁,许下承诺:
今夜我所见所闻,尽数烂于心腹,此生绝不外泄半分。往后深宫之中,我可为殿下隐匿消息、静观后宫动向,以卢氏人脉为殿下暗中铺路、制衡朝堂舆论。”

我无野心、无派系,所求不过一纸安稳,在这深宫苟全性命,绝不拖累殿下,绝不干涉筹谋,只做殿下最安分、最稳妥的暗处助力。

夜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少女身姿清婉柔弱,言语间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与胆识。
礼泰静静审视着她,沉默良久。
他眼底的杀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权衡与考量。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擅观人心、精于算计。寻常女子遇生死绝境,要么怯懦求饶,要么慌乱失智,唯独眼前的卢令雪,绝境之中不卑不亢、条理分明、胆识卓绝,心智通透、眼界不凡。
杀之,可惜。
留之,可用。
的确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交易。
良久,他缓缓收了周身凛冽的杀机,提着宫灯微微俯身,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约定。

你可知,与本王绑定,意味着什么?
卢令雪心头微定,轻声应答:
祸福与共,秘不外泄。


不止。
礼泰声音压低,带着权谋者的冷厉警告,

从今日起,你知晓本王所有筹谋,便是站上风口浪尖。太子、外戚、朝堂所有与本王为敌之人,日后皆会视你为眼中钉。前路风波无数,你一旦入局,再无退路。
卢令雪眸光澄澈,坦然颔首:
我明白。

她早已没有退路,世界线无伍元照可依附,深宫孤立无援,与其被动任人宰割,不如主动入局,寻一处靠山自保。
礼泰看着她毫无惧色的眼眸,终是淡淡吐出定论:

好。

本王信你一次。

今夜秘事,就此封存。你我二人,自此隐秘结盟,同船共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句落定,尘埃落定。
夜色深沉,荒院灯影摇曳。
一场生死绝境的对峙落幕,换来一场各取所需的隐秘合作。
她为求自保,他为借势筹谋。
从此,深宫无人知晓,无宠无为的芜才人,与权倾朝野的吴王礼泰,早已悄然绑定,成了这皇权棋局里,最隐秘、最危险的同路人。